“钥匙放这儿就行。”

三月六号,周五,上午九点四十。

教务处前台。

前台是一块大理石台面,边上磕掉过一角,用水泥补过。

小周在里头,手边摊着一本收发簿。

“您签个字就完了。”

“钥匙我一会儿送总务去。”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两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放的时候他没有丢,是搁下去的,没有声音。

“好了。”小周说。

“这儿签一下。”

温良没有去接笔。

他把手又伸进内兜。

这一次掏出来的是一沓纸。

不厚。

裁得比手掌大一点,一张一张的。

边角不齐,看得出来是拿整张纸自己裁的,用尺子压着撕的那种。

小周的笔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交接。”

“什么交接。”

“班主任交接。”

小周愣住了。

里间那张办公桌后头有人抬起头。

“您……您不是还带着(7)班吗。”

“是。”温良说。

“那您交接什么。”

“我也想知道。”

他把那沓纸放在台面上,还没有压上去。

“这三天,学校收了我三样东西。”

“红笔领用,冻了。”

“晚自习和周末,撤了。”

“宿舍,今天交钥匙。”

“这三样都有单子,都盖了章。”

“我一样没吵。”

“可是三样加一块儿,我就得问一句了。”

“问什么。”

“《班主任工作条例》第三十一条。”温良说。

他从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份。

这一份翻得很旧了,边上卷着。

“我不念,麻烦您念。”

小周低头看那一行。

班主任变更时,原班主任应向学校移交:学生情况说明、家校联系记录、班务档案。

移交清单一式两份,双方签字。

“这三样。”温良说。

“班务档案,礼拜一你们搬走了,清单上六项,我签了字,我这儿有一联。”

“家校联系记录夹在班务日志里,也在那六项里头。”

“三样里头,两样已经在你们手上了。”

“剩下一样。”

“学生情况说明。”

“这一样学校替我写不了。”

“所以我昨天晚上自己写了。”

“可是……”小周说。

“可是没人说要换班主任啊。”

“对。”

“没人说。”

“也没有文。”

“也没有会。”

“也没有人找我谈过一次话。”

“可是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收的顺序跟条例上写的交接顺序是一样的。”

“这不像撤职,这像交接。”

“只是没有人告诉我。”

前台这边的动静已经传到里间去了。

教务处里六个人,这会儿有四个抬着头。

走廊上有两位老师本来是路过的。

他们走过去了。

走出五六步,又折回来了。

“那您今天想怎么样。”小周问。

她问得很小心,不是刁难,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今天不要说法。”温良说。

“我今天把该交的交上。”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了。

第一张压在钥匙上。

“一号。”

他压一张,念一句。

念的不是名字,是学号。

“二号。”

“三号。”

“……温老师。”小周说。

“您别急。”

“我压完再签字。”

“四号。”

“五号。”

“六号。”

压到第七张的时候,里间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自己桌子后头看。

“九号。”

温良压这一张的时候慢了半拍。

小周看见那张纸上写了三行,比别的张多。

“这张写的什么。”她问。

“九号的母亲三月底做手术。”

“四月上旬他可能请假。”

“别按旷课记。”

小周没有再问。

“十号。”

“十一号。”

走廊上现在站着五个人。

不是围观。

他们都站在门框外头,没有一个人进来。

“十七号。”

“上学期开始戴眼镜。”

“坐第四排看不清,十一月我把他调到第二排。”

“别再调回去。”

“二十号。”

他压这一张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二十六号。”

“三十号。”

“三十六号。”

“三十六号有一条:他去年十月起数学从二百八十名往上走,走的是自己找的路子,比标准解法少两步。”

“谁接手都别给他改回去。”

那一小摞越来越厚。

钥匙已经看不见了。

“三十八号。”

“四十一号。”

压到四十一号的时候,走廊上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门里。

是蒋老师。

他没有说话。

“四十五号。”

“四十八号。”

“五十号。”

“五十二号。”

压五十二号那一张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张上只写了一行。

小周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五十三号。”

最后一张压上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

台面上是一小摞纸。

五十三张,压得不齐,边角错着。

底下压着两把钥匙。

从这个角度看,钥匙一点都看不见了。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走廊上那几个也没有。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台面边上。

“五十三张。”

“一个人一张。”

“上头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也没有别的数。”

“写的是这个人现在什么样,接手的人得知道什么。”

“钥匙在最底下。”

“宿舍还你。”

“人我不还。”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小周的手在收发簿上按着,按了很久没有动。

里间有一个文书伸手,像是要把那摞纸拿过来看。

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另一个文书低下头,小声念了一句。

“……三十六号是谁来着。”

没有人答他。

曹永年是这时候从里间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杯子。

他走到前台边上,没有看温良。

他看的是那一摞。

“这个不用交。”他说。

“为什么不用。”

“你还是(7)班的班主任。”

“那我拿回去。”

温良伸手去拿。

“等一下。”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摞上头。

“核查什么时候完。”他问。

“……这个说不好。”

“一个月?”

“说不好。”

“三个月?”

“说不好。”

“那在说得好之前,我是不是班主任。”

“……你是。”

“那就好办了。”温良说。

他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了。

“这一份我留在这儿。”

“你不是要拿回去吗。”

“我回去再写一份。”

“昨天写了一夜,我记得住,第二遍快。”

“那你留这份干什么。”

“因为哪天你们定了,不用再来找我要。”

“定什么。”

“定我还是不是。”

“到那天你们把这一摞拿出来就行。”

“上头五十三张,一张一个人。”

“接手的人当天就能上手,不耽误学生。”

“我不知道我下个月还在不在。”

“可我知道他们每一个叫什么。”

前台这边一直没有人出声。

小周把收发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三月六日九时五十分,教师温良交回教师周转宿舍钥匙两把,并移交手写学生情况说明五十三张。

在场:周××、教务处四人、走廊教师若干。

“这个也记?”里间有人问。

“记。”小周说。

她答得比平常响。

答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温良在收发簿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要走。

“等一下。”曹永年说。

“这底下还有一张。”

温良回过头。

那一小摞五十三张纸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张。

那一张跟别的不一样。

它是整张的,没有裁过,对折过一次。

“那张不是交接。”温良说。

“那是什么。”

“那张您先别看。”

曹永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他伸手,从那一摞底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上头那五十三张塌下去一点,压在钥匙上。

他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没有抬头。

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说明。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名字。

一行一个。

“这上头写的都是人名。”里间那个文书探过来看。

“多少个。”

他数了一下。

“四十二个。”

曹永年没有理他。

他把那张纸举到跟眼睛齐平的地方。

他开始念。

他念得不快,也不慢。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往下走得很顺。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他停住了。

不是念错。

不是不认识那个字。

他的嘴张着,那个字的第一个音已经出来了一半。

然后就停在那儿。

停了大概两秒。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台面上。

手按在上头,没有动。

教务处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换脚。

“曹主任。”温良说。

“……嗯。”

“您认识第七个?”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了,又放回去。

“不认识。”

“哦。”温良说。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蒋老师旁边的时候,蒋老师往边上让了一步。

温良走出教务处,走到走廊上。

他走了七八步才站住。

他没有回头。

刚才那六个名字,曹永年念的时候一个磕巴都没有打。

四十二个陌生人的名字,前六个,一个磕巴都没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