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六个名字他一个磕巴没打

“三样都齐了。”

三月五号,周四,上午第一节。

三天。

礼拜一上午,两个文书来搬走了班务日志、点名册、座位表、备课本。

礼拜二上午,公告栏上贴了那张撤晚自习和周末辅导的通知。

礼拜三下午,宿舍收回,二十七项点清,钥匙交了两把。

到今天早上,全校都知道了。

第一节课前十分钟,(7)班后门外头站着几个别班的。

他们不是路过。

从(5)班过来要绕整整一层楼。

“三样都齐了。”

说这话的是走廊上那几个里的一个,声音不大。

“笔没了,班没了,房子也没了。”

“那他还教什么。”

“正课还上啊。”

“正课……”

后面那句没说完。

(7)班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都到了,比平常齐。

有几个人在写作业,可写着写着就抬起头看门口。

杜小满把书立起来了,立得很正。

她的眼睛没有在书上。

第四组最后一排,周砚坐着没动。

上课铃响了。

温良从后门进来。

他胳膊底下夹着教案本。

教案本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里头装着一样长条的东西和一条毛巾。

他走到讲台,把塑料袋放进讲台抽屉。

那个抽屉现在是空的。

班务日志和点名册礼拜一就搬走了。

塑料袋放进去,抽屉还是显得空。

他把抽屉推上了。

没有人问那个袋子。

“今天第一节,数学。”

“讲昨天那套卷子的最后两道。”

“讲之前我说两句。”

他拿了粉笔。

他没有转身对着全班。

他是背对着大家,直接在黑板上写的。

四个字。

写得很大,占了黑板左边一整块。

照常上课。

写完他把粉笔搁下,转过身。

“这三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我不解释。”

“解释就得说谁对谁不对,说完你们还得替我难受。”

“我今天不想让你们难受。”

“所以只有这四个字。”

底下有人张了张嘴。

是第三组一个男生,他大概想说点什么。

温良看见了。

“先别说。”

“你要说的那句我知道,说完对谁都没用。”

“咱们说点有用的。”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这一回他从黑板最左边开始写。

写的是日期。

三月六日

往右一段,再写一个。

三月三十一日

再往右。

四月三十日

再往右。

五月三十一日

写到最右边。

六月七日

写完他在这五个日期底下拉了一条长横线,从左边一直到右边。

“今天三月五号。”

“明天六号。”

“从明天到六月七号——”

他在横线最右边那头点了一下。

“九十四天。”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低下头在纸上算。

算完没有人说话。

“一月二十四号,我在后墙上画过九十九格。”温良说。

他没有回头,可是有二十几个人的眼睛往后墙那边转了一下。

那面墙还在。

九十九格,前三十一格钉着纸,后六十八格是白的。

“那九十九格是三年前的。”

“那是别人的九十九天。”

“今天这九十四天,是你们的。”

“底下我写四条。”

“写完你们抄,不抄也行。”

“抄不抄跟我怎么看你没关系。”

一、正课不动。

“数学每天两节,我上。”

“这个学校没撤,也撤不了——撤正课要走另外一套手续,得开会,得有人签字。”

“眼下没人愿意签这个字。”

二、每礼拜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半。

“这一条你们礼拜二就知道了。”

“想来的来,不想来的不来。”

“我不上课,不讲题,不点名。”

“我就在那儿。”

三、错题本,每礼拜一次。

“交到我这儿,我批。”

“批完第二天还你们。”

他念这一条的时候没有停。

念完就往下写第四条了。

“老师。”

有人打断了他。

是第二组靠后一个男生。

温良转过头。

那个男生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好像有点后悔,可还是问了。

“我也能交吗。”

“怎么不能。”

“我……我礼拜一晚上那个没报名。”

教室里的空气这时候变了一下。

有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张自愿自习的登记表贴在门边,上礼拜二贴的,昨天温良取下来了。

签了名的二十六个,没签的二十七个。

这两个数教室里没有人说出来过。

可是签没签,每个人自己知道。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没有把这件事往大里说。

“第三条上头没写‘报名的’。”

“它写的是错题本。”

“你有错题本,你就交。”

“交了我就批。”

“不交我也不问。”

那个男生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把桌上那本练习册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接着。”温良说。

四、有事找我。

“找不着人就写纸条,压在讲台抽屉里。”

“那个抽屉现在空着,正好。”

“我每天早上开一次抽屉。”

“纸条上不用写名字。”

“不写名字您怎么回。”杜小满问。

“不用回的事,写下来自己就轻了一半。”

“要回的,你会写名字。”

四条写完,黑板占了两块半。

最右边还剩一小块空的。

温良在那一块上又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四条,从明天起算,到六月七号为止。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两下手。

杜小满举起手机。

“老师,我拍一张。”

“拍。”

她站起来,退到教室后面,把整块黑板连着上头那五个日期一起拍进去。

拍完她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

“第一张歪了。”她说。

“还有别人要拍吗。”温良问。

有五六个人举起手机。

“那我让开。”

他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站到不挡黑板的地方。

拍完,温良拿起那本教案。

“现在讲最后两道。”

“第一道是第十七题,昨天全班错了三十一个。”

他翻开教案本,往黑板右下角走。

那块地方还剩一点,够写一道题的解法。

“上头那四条别擦。”

“擦到什么时候。”值日的问。

“六月七号。”

第十七题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剩十几分钟,他把最后一道也讲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好收笔。

“下课。”

没有人动。

五十三个人坐在座位上。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往后门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站起来了。

邱大川。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带了一下,响了一声。

“老师。”

“怎么。”

邱大川张了张嘴。

他好像准备了一路,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他问的是最短的那一句。

“您住哪儿。”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等答案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听的那种。

邱大川自己先红了脸。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按在了桌沿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

“我家有间空屋子。”

“我爸说的。”

他说完这一句,脸更红了。

第二排有个女生小声接了一句:“我家也有。”

后排还有人说:“我姥姥家在学校后头那条街。”

温良站在过道上。

他把教案本换到另一只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你们”。

“坐下。”

邱大川坐下了。

“这个不用你们管。”

“可是——”

“不用你们管。”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不重也不轻。

“这不是客气。”

“你们十七岁,六月七号考试。”

“你们该管的是那九十四天,不是我睡哪儿。”

“我要是让你们操心这个,那我这九十四天就白排了。”

教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邱大川低着头。

温良走到后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下礼拜一。”

“八点。”

“老师。”杜小满在后面说。

“在哪儿。”

温良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晚上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