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还扣在台面上。
曹永年的手按在上头,没有拿开。
温良已经转身走了七八步,这会儿又回来了。
他回来站在前台外头,隔着那块补过的大理石。
“那张纸您别扣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就是为它来的。”
教务处里刚才那点动静彻底停了。
小周手里的笔还架在收发簿上。
走廊上那五个人一个都没走。
“钥匙是顺路交的。”温良说。
“五十三张是该交的。”
“这一张是我要交的。”
曹永年把手拿开了。
他没有把纸翻过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
“你说。”
温良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看纸,他看的是小周。
“麻烦您听一下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好。”
“三年前有一张签到表。”
“高一那年合唱比赛,礼堂门口收的,签完名才让进。”
“那张表上有五十一个签名。”
“另外两个人有病假条。”
“一共五十三个,这个班就是五十三个人。”
“那张表现在在哪儿。”曹永年问。
“不在我这儿。”
“一月里在我手上过一回。”
“我拍了照。拍的时候我放了把尺子。”
“为什么放尺子。”里间有个文书问。
“为了让别人知道那些字有多大。”
“将来有人说我把照片放大过,尺子在上头,一比就清楚。”
没有人再问尺子的事。
“五十一个签名。”温良说。
“三年了,那张纸是黄的。”
“有的人签得端正,一笔一画。”
“有的人签得快,两个字连成一团,中间那一笔拉出去老长。”
“我认了三个晚上。”
“九个我认不出来。”
“五十一减九。”
“四十二。”
小周低头看那张纸。
四十二行,一行一个名字,从上到下,字迹一样,是同一支笔写的。
上头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四十二。”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自己抬起头。
“档案室那格里的通知书也是四十二份。”
“对。”温良说。
“这两个四十二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我认得出的签名数。”
“一个是纸的份数。”
“碰上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数。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你要干什么。”曹永年说。
“我要提一件事。”
“提什么。”
“把这四十二个名字登记成待核查信息,编号存档。”
里间那个一直坐着的老文书这时候站了起来。
“温老师。”
“这个事……您现在没这个权限。”
“我知道。”
“您知道您还提。”
“因为这不是我的要求。”
“那是谁的。”
温良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打开。
他抽出来的是一张打印纸,上头是从制度汇编里印下来的一条。
他没有念,他把纸推到小周面前。
“第五章第二节。”
“麻烦您念。”
小周低头念了一行。
归档材料应要素齐全。发现要素缺失的,任何教职工均可提出核查,由归档单位登记编号后办理。
念完她停了一下,又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任何教职工。”她说。
“对。”温良说。
“我今天还是教职工。”
“工资表上有我。”
“课表上有我。”
“今天早上第一节数学是我上的。”
“这一条没写要什么权限,它写的是任何教职工。”
老文书坐回去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可是要素缺什么了。”曹永年说。
“通知书都在,一份不少。”
“它们好好的躺在档案室,谁也没动过。”
“对。”温良说。
“四十二份,一份不少。”
“可是那上头有一栏。”
“致某某同学家长。”
“那一栏是空的。”
“四十二份,四十二栏,一栏都没填。”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
“四十二对零。”
“这个数不对。”
“不对就得核。”
前台这边没有人接话。
走廊上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往里走了一步。
是教语文的白老师,五十来岁,平时不管闲事。
“这个确实得核。”她说。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归档材料要素不齐,这个是要扣分的。”她说。
“市里三年一次的档案检查,就查这个。”
“查出来是单位的责任,不是提的人的责任。”
小周把那张打印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让她做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登记簿。
不是收发簿,是另一本,深绿色的封皮,比收发簿薄。
她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往下翻了一页。
“温老师。”
“核查申请要写理由。”
“您口述,我记。”
“申请核查事项:档案室存高三(7)班二〇二三届成绩通知书四十二份,收件人栏均为空白。”
“申请人提供可能的收件人姓名四十二个,来源为二〇二三年校内活动签到表签名辨认,其中九人签名无法辨认,未列入。”
“申请人不保证名单准确,申请核查。”
小周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一句也记?”
“记。”
“您自己说自己不保证准确,这个……”
“这一句最要紧。”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说我保证准确,那就成了我在替学校认这四十二个人。”
“我认不了。”
“我只是把认得出的字交上来,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小周把最后一句写完了。
她写字的时候,教务处里没有一个人在做别的事。
“签字。”她说。
“申请人这儿一个,归档单位负责人那儿一个。”
温良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没有推给谁。
那本深绿色的簿子推到了曹永年面前。
他没有立刻拿笔。
他先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看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站着五个老师。
白老师站在最前头,没有走。
曹永年拿起了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签了两个字。
签得不大,也不小,笔画很正。
签完他把笔盖往回扣。
第一下没扣上。
笔盖歪了,卡在那儿,发出一点很小的响。
他把笔盖抬起来,重新对了一次。
第二下扣上了。
温良看着他那只手。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扣过一次。
十二月里停职单子下来那天他扣过一次。
今天是第三次。
“编号。”曹永年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小周翻到簿子最前头的编号表。
她拿铅笔在上头点着数,从上往下点。
点到底下,她拿起钢笔,在那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行。
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
校核字第 042 号
念完她停住了。
她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编号表。
“这个号……”
她说了三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钢笔盖上了。
温良看着那一行。
四十二个名字。
编号 042。
“这个编号是怎么排的。”他问。
“按申请的先后。”小周说。
“从哪天起算。”
“一月一号。”
温良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麻烦您给我一联。”
“一式两联,您拿黄的。”
黄色那一联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沿着孔眼,撕得很齐。
温良接过来,对折了一次,放进内兜。
“那四十二个名字的原件呢。”曹永年问。
“留您这儿。”
“你不留一份?”
“我记得住。”
他说完就走了。
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走廊上那五个老师往两边让了让。
白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温良下楼,走到一楼拐角。
他把内兜那张黄联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右上角。
校核字第 042 号。
从一月一号起算,到今天三月六号。
两个多月。
这所学校,到今天为止一共提出过四十二次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