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还有一份。”
二月十三号,周五,上午九点。
教务处。
十二月那件事,办公室里的人还记得。
那天温良翻那本领用登记簿,翻到中间,发现少了八页。
编号从零四二六跳到零四一七。
其中一页上写着三支笔。
那一页现在只剩装订线上一条窄边。
他当时拍了照,请三个人签了字。
照片上是一条裁口。
裁口上没有字。
从那天到今天,四十六天。
这条线一直是断的。
“什么还有一份。”曹永年问。
他今天在办公室。
“那一页。”
“那一页被人裁了。”
“对。”温良说。
“原件被裁了。”
“可这本簿子有一样东西不在这屋里。”
“什么东西。”
“年度副本。”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温良走到墙边那块制度牌前面。
那块牌子塑封着,边上翘了一角,挂在这儿好些年了。
“这上头第七条。”
“我念。”
七、各类台账、登记簿于每年十二月底前誊抄副本一份,随年度归档材料一并移交档案室保存。原件留本科室续用。
“这条是一九年定的,跟发文规范一批。”
“定完发过一遍。”
“谁也没细看。”
“副本是抄的。”曹永年说。
“抄的东西不算数。”
“抄的东西不能当原件。”温良说。
“可原件现在不在了。”
“不在了,抄的就是唯一一份。”
“再说一句。”
“这份副本是三年前抄的。”
“抄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三年以后有人会来查它。”
“抄它的人是照着原件抄的。”
调阅走了四十分钟。
《档案查阅申请》武大军签的字。
范围写的是: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总务类年度归档材料,登记簿副本。
档案室那边找了半天。
编目上没有“领用登记簿副本”这一条。
它归在总务类里,跟采购单、维修台账捆在一册。
“早说是总务的呀。”管档案室那位说。
“教务的我熟,总务那一柜我平常不动。”
一册厚的,硬壳,抱出来的时候扬了一层灰。
摊开的地方是教务处那张长桌。
长桌一米八,平常摆着报表和茶杯。
今天上头什么都没有。
温良把册子放在正中间。
“我念之前先说三件事。”
“第一,人。”
“今天在这屋里的,我数一遍。”
他数了。
教务处六个人,曹永年,武大军,他自己。
“九个。”
“是十个。”
说这句的是门口。
金秀兰站在门框那儿。
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外头那道旧裂,粘过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十个。”温良说。
“金老师进来吧。”
金秀兰走进来了。
她没有找椅子。
她走到长桌那一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
放下的时候缸底跟桌面碰了一下,很轻。
放完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叠在身前。
她没有再碰那个缸子。
“第二,比对。”
“小周。”
“哎。”
“十二月那张裁口的照片,教务处存了一份。”
“麻烦你找出来。”
小周去翻文件柜。
翻了两分钟找出来一张。
打印的,底下三个签名。
“放在册子旁边。”
“两样并排。”
那张照片上是一条裁口。
窄边,一指宽的三分之一。
上头什么字都没有。
“第三,念法。”
温良把手放在册子上,还没翻。
“十二月我在这屋里念过一个名字。”
“那天六个人在,没有一个人有反应。”
“今天我不念名字。”
“为什么。”
“念名字你们记不住。”
“念完过一会儿,你们连我念过这件事都记不住。”
“今天我念日子。”
“日子你们记得住。”
“因为日子跟别的东西对得上。”
他翻开了。
副本是誊抄的,不是复写。
蓝黑墨水,一行一笔,字迹跟原件不一样——原件上是好几个人的字,副本上从头到尾是一个人的字。
“抄这个的人抄了一整年。”武大军说。
“年底那阵子最苦。”
温良往后翻。
编号是连着的。
零四一七。
零四一八。
……
零四二六。
“原件上这中间少八页。”
“副本上一页不少。”
“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先说一件怪事。”
“原件上,这一段是一行。”
“我十二月看见的那一行写的是:范守义,数量三支。”
“副本上不是一行。”
“是三行。”
“怎么会不一样。”小周问。
“抄的不该跟原件一样吗。”
“抄的更细。”
“原件是当场登的。同一个人连着来领,登记的人图省事,并成一行写个总数。”
“副本是年底照着流水一笔一笔抄的。”
“一笔一行。”
“所以副本上有原件上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每一笔是哪天领的。”
长桌边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念第一行。”
温良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零四三〇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三月十二日
“三月十二日。”
没有人说话。
三月十二这个日子,跟谁都不挨着。
“第二行。”
手指往下移一行。
零四三一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四月二日
“四月二日。”
温良念完这一句,没有往下念。
他等着。
第一个动的是武大军。
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自己那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他随身带,开会记事用的。
他往前翻。
翻过去,又翻回来。
找到一页,手停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下头凑近看。
“……小温。”
“武老师。”
“一月二十四号那天,你在传达室念了四百多条。”
“念了。”
“最后剩一条没配上的,我记在这儿了。”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放在长桌上。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
档案室钥匙二十六号借出四月二日上午九点借用人栏空白至今未还
“这天跟钥匙对上了。”
办公室里那种安静来了。
小周把那张裁口照片往中间推了推,像是要让它离册子更近一点。
“对上了什么。”温良说。
“……日子对上了。”
“只是日子对上了。”
“同一天有人领了一支笔,同一天有人拿走了钥匙没还。”
“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个人干的,我今天说不了。”
“钥匙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地方推不出名字。”
“可我要说一句:这是这两个月里,第三次有两样东西撞在同一天。”
“头两次是哪两次。”武大军问。
“六月八日,撞了三样。”
“今天四月二日,撞了两样。”
“日子这个东西,撞一次是巧。”
“撞多了就有形状。”
“第三行。”
温良的手指往下移。
移到最后一行。
零四三二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
他念完,抬起头。
“三年前的六月六号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立刻答。
后来是小周说的。
“……高考头一天。”
“对。”
“六月七号八号考试。”
“六月六号,是最后一个平常日子。”
长桌那一头有动静。
曹永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自己桌上。
放的位置很准,压着杯垫上原来那个圈。
然后他往门口走。
“曹主任。”武大军叫了一声。
“我去趟校办。”
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他把门带上了。
带得不重。
十二月那天他也关过一次门。
那天他说完“这种老簿子记错编号很正常”,就去把门关上了。
温良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说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
“接着。”他说。
“三行念完了。”
“现在把三个日子摆一块儿看。”
他在纸上写下三行。
三月十二日
四月二日
六月六日
“十二月我们看见的是‘三支’。”
“三支这个数,说的是多少。”
“今天这三个日子,说的是什么时候。”
“一个人一次领三支,是什么样。”
“是他要用很多,一次拿够,省得跑。”
“分三次领是另一回事。”
“三月领一支。”
“过了二十一天,四月领第二支。”
“过了两个月,六月六号领第三支。”
“中间隔着的日子,是他用完一支的日子。”
“他不是领了三支。”
“他是分三次领的。”
金秀兰这时候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那个搪瓷缸子上,没有端起来。
“三月一支,四月一支。”她说。
“那中间那两个月呢。”
“中间那两个月,是那个班在纸上没有的两个月。”温良说。
“四月一号往后,学校的档案里没有那个班。”
“可这一行上写着:四月二日,领一支。”
“纸上没有那个班,可是有人在给那个班的班主任发笔。”
没有人接这一句。
“最后一件事。”温良说。
“这一行还没念完。”
“不是念完了吗。”小周说。
“编号,笔,人,日子,都念了。”
“后头还有一栏。”
温良把手指往右边移。
移过日期那一格。
再往右,是备注。
前两行的备注栏是空的。
划着一道斜杠,表示无。
第三行的备注栏不是空的。
上头有字。
手写的,蓝黑墨水,跟这一整册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
“念。”武大军说。
温良没有立刻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到武大军那一边。
“您念。”
“……又来。”
“您念是记录。”
武大军低下头。
他看了三秒。
他没有立刻出声。
“这儿……”
“这儿是不是抄漏了。”
“您先念您看见的。”
“第一个字是‘代’。”
“然后呢。”
“然后是空的。”
“空多长。”
“……两个字的地方。”
“再然后呢。”
“再然后是‘领’。”
长桌边上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册子转回来。
他看着那一格。
代领
“这不是印的。”他说。
“这一栏上没有印好的格式。”
“‘代’是他写的,‘领’也是他写的。”
“中间那两个字,他没写。”
“忘了写呗。”有人说。
“忘了写的人不会这么写。”
“忘了写的人,是写完‘代’就停了。”
“或者干脆整格空着。”
“这一格不是。”
“他写了‘代’。”
“他空过去两个字。”
“他在空格后头,把‘领’字写上了。”
“写‘领’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中间要填两个字。”
“他把位置留出来了。”
“他是留着的,不是忘了的。”
刚才说“忘了写呗”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屋里有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那一格。
“那他为什么不填。”小周问。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这个我不猜。”
“今天我只说纸上有的。”
“纸上有三行。”
“三行是同一个人领的。”
“三个日子:三月十二,四月二,六月六。”
“最后一支,六月六号。”
“领的时候他写了‘代’,写了‘领’。”
“代谁领的,那一格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