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六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举手

“谁记得范守义。”

二月十二号,周四,下午两点半。

一楼阶梯教室。

全校教师大会。

这个会一学期开两回,开学一回,期末一回。

今天这一回是补课期间加的,讲下学期的课时安排和春季运动会。

在座六十一个。

校长严崇仁坐第一排正中,面前摆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整场没有翻开过。

主持的是曹永年。

记录员坐在侧面一张小桌上,用的是学校统一的会议记录本。

流程走到最后一项。

自由发言。

这一项每次都有,每次都空着。

曹永年照例说了一句:“谁还有事要说的。”

说完他就低头去收材料了。

那是一句客气话,说完就散会。

温良站起来了。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

椅子往后一推,响了一声。

前面有七八个人回过头来。

曹永年抬起头。

“……温老师。”

“我说一句。”

“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谁记得范守义。”

阶梯教室里没有动静。

第一秒。

没有人反应。

大部分人以为他还没说完,在等他往下讲。

第三秒。

前排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嘴张开又闭上了,那是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合适的样子。

第五秒。

后排有人开始收东西。

拉链拉了一半,看见温良还站着,停住了。

第七秒。

侧面第三排,一位快退休的老教师侧过头去问旁边的人。

他压着嗓子,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他说谁。”

旁边那位摇了摇头。

第九秒。

温良还站着。

他没有再重复一遍问题。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着,从左边看到右边,一排一排看过去。

他看到中间偏右那一片的时候,眼睛停了半秒。

曹永年在低头翻他那沓材料。

翻的动作跟散会前收材料一模一样。

温良把眼睛移开了。

第十秒。

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谢谢。”温良说。

“我说完这一句,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曹永年说。

“我请求把刚才这件事写进今天的会议记录。”

阶梯教室里起了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是十几个人同时挪了一下椅子。

“写……写什么。”

“写两行。”

温良没有走上讲台。

他就站在自己座位那儿说。

“第一行:自由发言环节,教师温良提问‘谁记得范守义’。”

“第二行:请在场教师中认识此人者举手,举手零人,在场六十一人。”

“就这两行。”

“不写我为什么问。”

“不写这个人是谁。”

“这两样我今天都答不上来。”

“也不写在座各位有没有想过。”

“想没想过我看不见。”

“记录上只留看得见的:问了,举手零人,在场六十一。”

“多一个字我都不要。”

有人在底下问了一句:“温老师,这个记它干嘛。”

问的人不是找茬,是真不懂。

“我说个前情。”温良说。

“昨天早上,我在高三(7)班问过一次一样的话。”

“五十三个学生,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三个字。”

“那一次我写进了班务日志。”

“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签了名。”

“签的意思不是他们认识,是他们那天见过这三个字。”

“那本日志二月二十八号交年级组,归档。”

“今天这一次不是五十三个。”

“是六十一个。”

“所以我请求也留一条。”

“留一条干嘛。”

“我不知道。”温良说。

“可我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六十一个人都在。”

“过两个月,你们里头会有人记不得今天开过这个会。”

“到那时候,记录本上有。”

“那要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呢。”

问的还是刚才那个人。

“那就更该记。”

“一个不存在的人,六十一个人一起没认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得有个日子。”

记录员抬起头了。

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她看的不是温良。

她看的是曹永年。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沓材料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转过头。

他看的是第一排正中。

严崇仁一直没有动。

从开会到现在,他面前那个黑皮本子没有翻开过。

他这时候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摘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放下。

他拿在手里,捏着一条腿。

他看了一眼温良站着的那个位置。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了。

“记上。”

两个字。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记录员低头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因为温良报的那两行她要一字不落。

写完她念了一遍。

念到“举手零人”的时候,底下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同意,是听见一个不太对劲的数从别人嘴里出来时人会有的那种反应。

“这条要签字吗。”记录员问。

“会议记录一般谁签。”温良问。

“记录人签一个,主持人签一个。”

“那就按一般的来。”

记录员先签的。

签完她把本子往上递。

曹永年从讲台后面走下来。

他走到那张小桌前面。

他站着看了那两行。

看的时间不长。

温良站在倒数第三排,没有坐下。

他在看那支笔。

曹永年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回记录员的笔筒里。

放笔的动作有一点重,笔在筒里磕了一下。

记录员伸手把笔筒扶了一下。

“散会。”他说。

人往外走。

六十一个人从一个门出去,走得很慢。

有人边走边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个是什么事。”

“不知道。”

“他说的那个名字你听清了吗。”

“……好像是姓范。”

“姓范的咱们学校有吗。”

“……不知道。”

“教务处那个花名册上不就有吗。”

“那是现在的。”

“现在的没有。”

温良没有立刻走。

他在等记录员把本子收起来。

收本子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个本子归谁保管。”

“校办。”

“一年一本。”

“年底归档。”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在上头记了一行。

记完他把日期压在后面。

那一行上写着的是:

二月十二日,教师大会。主持人在这条记录上签了字。

他没有写别的。

阶梯教室快空了。

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金秀兰。

她没有收东西。

她的包还放在旁边那个位置上,拉链开着。

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拿着眼镜。

眼镜是摘下来的。

她的脸是湿的。

没有出声。

温良从侧面的过道走过去。

他走到那一排,没有坐下。

他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过道上等。

外头走廊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越来越少。

后来就没有了。

金秀兰把眼镜戴上了。

戴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戴了两回才架到耳朵上。

戴完她没有抬头。

“我没举手。”

“我知道。”温良说。

“因为我举了,也说不出他长什么样。”

“那您举的就不算数。”

“不算数。”

“可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手是想往上抬的。”

“往上抬到一半,我问了自己一句:抬上去以后人家问我什么,我答得出来吗。”

“答不出来。”

“我就把手放下了。”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别的。

“金老师。”

“嗯。”

“您那个搪瓷缸子,今天没带。”

金秀兰这才抬起头。

她愣了一下。

“……开会不带那个。”

“哦。”

“怎么了。”

“没怎么。”温良说。

“我就是数一下今天少了什么。”

“少一样,我记一样。”

“记下来的东西,明天还认得。”

金秀兰把包的拉链拉上了。

她拉了两回才拉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