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您这个……被冻结了。”
二月十四号,周六,下午三点。
补课最后一天。
明天开始放春节假。
除夕在下礼拜一。
教务处今天下午五点锁门,下一次开门是正月初七。
温良是来领笔的。
放假前领一支,这是他从十月开始的习惯——假期里学校没人,出了事没地方补。
文书是小周。
她把领用登记簿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笔已经拿在手里了。
翻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把簿子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然后她抬起头。
说了那句话。
“单子呢。”温良说。
小周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好了别的。
准备好了他问“为什么”,准备好了他说“我找谁去说”,甚至准备好了他把簿子拿过去自己看。
“单子呢”这三个字不在里头。
“……什么单子。”
“冻结要有单子。”
“你刚才说‘被冻结了’,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簿子上贴着一张条。”
“那就是单子。”
“拿出来我看一下。”
那张条贴在登记簿的今天这一页上。
不是随手写的便签。
是打印的,小半张纸,四边裁得很齐。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教师办公用品领用暂停通知
被通知人:温良(高三年级组)
暂停范围:红色签字笔(全部规格)
暂停期限:另行通知
理由: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三日
底下盖着一个章。
红的,圆的。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务处
温良看了很久。
他看的顺序不是从上往下。
他先看的是最底下。
“签发那儿没有名字。”
“是个章。”
“教务处发的东西都盖章啊。”小周说。
“对。”
“盖章的意思是:这是教务处发的,不是某一个人发的。”
“十二月有一份文,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那天我当着五个人问了一句:这份文谁签发的。”
“那个人当场用手写补上去了。”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它不是谁签的。它是‘教务处’发的。”
“那有什么区别。”
“有名字,我知道找谁。”
“只有章,我找不到人。”
温良的手指往上移。
移到中间那一行。
理由:
冒号后面是空的。
不是“其他”。
不是“另行通知”。
不是“详见附件”。
是空的。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一行看了大概十秒。
“温老师。”小周说。
“怎么了。”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上个月刚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三年前的通知,也是这么一栏,也是这么空着。”
“能复印一份吗。”
“这个……”小周有点为难。
“这个一般不用复印。”
“它就是个通知,贴在簿子上。”
“我知道一般不用。”
“今天麻烦你印一份。”
“印它干嘛。”
“它现在贴在你们的簿子上。”
“簿子在你们手里。”
“明天这张条要是不见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不会不见吧。”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小周去复印了。
复印机在里间,响了一下。
她拿回来一张。
温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再印一遍。”
“……没印好?”
“印好了。”
“可是这一张上,理由那一栏看着像是白的。”
“它本来就是白的啊。”
“别人不知道它本来是白的。”
“别人看见一张复印件,中间一栏是白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儿印漏了’。”
“那怎么办。”
“把整张放正,四个边都印进去。”
“边印进去,人就知道这是一整张,没有裁过。”
“空着的地方,也印出来。”
第二张印回来了。
这一张上,四条边都在,中间那一栏是空的。
温良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
二月十四日十五时十分,于教务处见此通知原件,贴于领用登记簿当日页。复印二份,原件未取走。在场:温良、周××。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签个字。”
“我也签?”
“你把它印出来的。”
“印的人得签。”
小周签了。
签完她把笔放下,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一件事顺便问一句。”温良说。
“您问。”
“那一箱笔,还剩多少支。”
“哪一箱。”
“红笔那一箱。”
“就是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
“我数一下。”
另一个文书这时候从里间出来了。
“我数吧,我离得近。”
她把柜门打开,蹲下去。
那个纸箱在最底下一层,上头压着两包打印纸。
她把打印纸搬开,把箱子拖出来一半。
箱子是敞着的,盖子早就撕了。
她开始数。
数得挺快,五支一拨,往边上码。
码了七拨零四支。
“三十九。”
她说完这个数,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些码好的笔。
“……三十九。”
她又说了一遍。
“怎么了。”小周问。
“没事。”
“我记着好像不是这个数。”
“十二月我在这儿数过一次。”温良说。
“那天那一箱是四十一支。”
“那天数的人是我,你们两个都在。”
“那天你还说了一句:这种笔厂子早不做了,用完就没了。”
“……是我说的。”蹲着那位说。
“我打过电话,那个厂两年前就注销了。”
“四十一,三十九。”温良说。
“差两支。”
“那两支就是领走了呗。”小周说。
“笔就是给人用的。”
“对。”
“所以簿子上应该有两条记录。”
小周把登记簿拉过来。
她从十二月那一页开始往后翻。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翻到今天。
“……一条。”
“念。”
“十二月十四日,红笔一支,领用人:温良。”
“还有呢。”
“没有了。”
“再翻一遍。”
“我翻了。”
“再翻一遍。”
她又翻了一遍。
这一遍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用手指按着看。
翻完她把簿子合上了。
“就一条。”
“就我这一条。”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蹲在柜子那儿那位还没起来。
她把码好的笔一拨一拨放回箱子里。
放的时候她数得比刚才慢。
“我把这三样写一块儿。”温良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三行。
一、十二月,柜内库存四十一支(三人在场清点)。
二、今日库存三十九支(周××、另一文书清点)。
三、其间登记簿领用记录:一条,十二月十四日,温良,一支。
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在这三行底下留了一行的空。
“为什么留一行。”小周问。
“留给第四条。”
“第四条是什么。”
“还不知道。”
“可这种事,一处后头总跟着第二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那两张复印件对折,夹进教案本。
“笔我今天领不成了。”
“对不住。”小周说。
“不用对不住。”
“单子是别人发的,你只是照着办。”
“你照着办是对的。”
“你要是不照着办,我下回还怎么信这套簿子。”
温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初七上班?”
“初七。”
“那这中间要是有人来领笔呢。”
“放假谁来领笔啊。”
“柜子锁着,钥匙在教务处。”
“那就好。”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
窗外操场也是空的,篮球架底下停着一辆没人骑走的自行车。
温良站在走廊上,把那三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十二月,四十一。
今天,三十九。
中间少了两支。
簿子上只有一条领用记录。
那一条是他自己。
还有一支,被人领走了。
那个人没有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