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万有金堵在楼门口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站着十四个人。

十三个穿灰色短袖,分两排,把门口那三级台阶两边占住。中间留出一条道,一个人宽。

第十四个是万有金。

他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一号楼门口外墙上没有东西,他看的是从门里那面墙上揭下来的一张纸。

那张纸他拿在手里。

陈九斤从水泥路上走过来。

他今天上午去了三号楼二层,讲了一上午,中午没吃饭。

他走到离台阶还有六七步的地方站住。

“万经理。”

万有金转过身。

他把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九斤,我在门口等你半个钟头了。”

“您手上那张,是我们楼墙上的。”

“揭下来看看。”万有金说。

“看完贴回去。”

他没有贴回去。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裤兜。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挤满了人。

门是开着的,四百来个人从门里往外看。前排那几个贴着门框,后头的踩着凳子。

“九斤!”里头有人喊。

万有金抬起下巴。

“今天来办一件公事。”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折成三折的,纸面挺,是打印的,底下有一个红章。

他把它展开,举起来。

“验楼手令。”

“账房批的。”

门里那四百个人一下子静了。

万有金把那张纸在手里晃了晃。

“九斤,我今天不跟你争规矩。”

“规矩今天在我这儿。”

十一点五十,门里有动静。

三层有五六个人抬着一条长凳往下走。

长凳是食堂的,两米长。

他们抬到一层,要往门口那儿横。

“放下。”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手。

“九斤,他们要进来——”

“放下。”

抬凳子那几个人停住了。

“搬回食堂去。”

“凳子横在这儿,今天这事就成了打架。”

“打架我们打不过。”

“他们十三个,都是干这个的。我们四百个人,打起来倒下的是我们的人。”

“倒了以后账房下来问的第一句是:一号楼为什么打人。”

“那时候手令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没人问了。”

长凳被抬回去了。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笑了一下。

“懂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验。”

他身后那两排人动了。

最前头那个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重。

那三下是敲给门里那四百个人听的。

门里没有人退。

也没有人往前。

“万经理。”陈九斤说。

“嗯?”

“您验。”

万有金停住了。

“我不拦您。”陈九斤说。

“您手上有账房的手令,我拦您就是我不讲规矩。”

“这栋楼在这儿,跑不了。”

“您急什么。”

万有金的脚收回了半步。

“那你让开。”

“我让。”

陈九斤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右边。

“不过验楼这一样,得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园区的规矩,四十二条。”陈九斤说。

“不是我定的,是这个园区定的。”

“我们楼大厅那面墙上抄着第五条,四百零八个人天天看。”

“别的四十一条我也背得下来。”

他往门里那边侧了半步,把嗓门抬起来。

“隋哥。”

门里有人应。

“把咱们楼那本规矩拿下来。”

“翻到第三十条。”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我不听你念。”

“那我不念。”陈九斤说。

“我说给您听,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再翻。”

“第三十条说的是验:园区各处,凡验,得有手令。”

“这一条您有。手令在您手上。”

“第三十一条说:手令上要写清楚验什么。”

万有金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十二条说:验的时候,被验那一处要出两个人跟着。”

“第三十三条说:验完了,两边签字。签的字要写在手令背面。”

陈九斤把手放下。

“四条。”

“您那张手令上,第三十条办到了。”

“第三十一条呢。”

万有金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的时间比他自己想的长。

那张纸上写的是: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没有写验什么。

“上头没写。”陈九斤说。

“不是我说没写,是您自己刚才看了。”

“没写不是您的错。开手令的人写漏了。”

“可没写,今天这个验就没法办。”

“怎么没法办。”

“您现在进去,四层仓库、一层医务室、每间屋子的褥子底下,您都能翻。”

“翻完了您说您验的是米。”

“我说您翻的是别的。”

“两边说不清。”

“说不清就得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现在补上就完了。”陈九斤说。

“您当着这四百个人说一句:今天验什么。”

“我记下来,写在手令边上,您按个手印。”

“按完了咱们就进去。”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没有动。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四百个人在看他。

“……验物资。”他说。

“哪些物资。”

“一号楼现存的粮、油、药。”

“还有呢。”

“公账。”

“公账是钱还是纸。”

万有金的下巴动了一下。

“钱。”

“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陈九斤说。

“对。”

“记下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写。

写完他撕下来,走过去,递给万有金。

“您看一遍,对了按手印。”

万有金接过去看。

那张纸上四行:粮、油、药、铁盒内现款。

底下一行:以上为今日验楼范围,范围以外不验。

他看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抬起了头。

“范围以外不验?”

“第三十一条要写清楚验什么。”陈九斤说。

“写清楚了,写在里头的验,写在外头的不验。”

“不然写它干什么。”

万有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十二点十分。

三号楼那边有人跑过来了。

先是两个,站在一号楼院子外头那排水沟旁边看。

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七八个。

再过五分钟,二十几个。

三号楼这个点是换班,机房那一班刚下来。有人在食堂门口听说一号楼门口堵着人,饭也不吃就跑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

“第三十二条:被验的一处出两个人跟着。”

“我们楼出两个。”

“谁。”

“我们楼自己选。选完了报给您。”

“选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

“四百零七个人选两个,不能我一个人点。”陈九斤说。

“我点了,选出来的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跟着您验,您也不放心。”

“各层自己举,一层举一个,二层举一个,三层举一个,一共三个,再从三个里头抓阄抓两个。”

“这一样一刻钟够。”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往门里看。

门里那四百个人已经在动了。有人往二层跑,有人在喊自己那层的人。

十二点二十五,选完了。

一层出的是杜长贵。二层出的是程立本。三层出的是贺明。

抓阄抓出来的是杜长贵和贺明。

陈九斤把两个名字写在那张纸上。

“万经理,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的是谁。”

“我们这边是我。”

“您那边呢。”

万有金没有立刻答。

“您那边得报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今天验完了,出了什么事,是谁签的字谁担着。”

“我签。”万有金说。

十二点三十,三号楼那边围过来的人有六七十个。

一号楼院子外头那道矮墙上坐了一排。

有人往这边挤,挤不过来,站在花坛边上。

万有金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六七十个不是他的人。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捏紧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拖着我。”

“我拖您干什么。”陈九斤说。

“我拖到天黑,您明天还来。”

“我拖到明天,账房还会再开一张手令。”

“拖没有用。”

“我今天办的这四条,条条是园区的规矩。”

“您要是觉得哪一条我说错了,您现在说,咱们把规矩本子翻出来对。”

万有金没有说话。

“第五条我还没说。”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第五条是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我自己在底下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您进去验,验出一样跟我说的不一样的,您按第五条办我。”

“我没有第二句话。”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和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人,都在听。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陈九斤说。

“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当众念名,加记,逐出所在处。”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三个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人推的。

他自己退的。

退完他低下头,把眼睛落在自己脚面上。

陈九斤看见了。

段虎。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一号楼一层,蔡三平站在台阶上念过一回第十九条。

那天被念名的是这个人。

那天他站的位置,就是今天他站的这个位置往左三步。

那天念完,他在四十个人面前跪下了。

四年了。

今天他站在念名的那一头。

念名的人念到那一条,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陈九斤没有再看他。

他把眼睛转回万有金身上。

十二点三十五。

四条都办完了。

那张手令还在万有金手上。

那张写着验楼范围的纸,也在万有金手上。

“万经理。”

“说。”

“您要验,我陪您验。”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第一级。

“不过在进去之前,还有一样。”

“什么。”

“先把这张手令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