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站着十四个人。
十三个穿灰色短袖,分两排,把门口那三级台阶两边占住。中间留出一条道,一个人宽。
第十四个是万有金。
他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一号楼门口外墙上没有东西,他看的是从门里那面墙上揭下来的一张纸。
那张纸他拿在手里。
陈九斤从水泥路上走过来。
他今天上午去了三号楼二层,讲了一上午,中午没吃饭。
他走到离台阶还有六七步的地方站住。
“万经理。”
万有金转过身。
他把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九斤,我在门口等你半个钟头了。”
“您手上那张,是我们楼墙上的。”
“揭下来看看。”万有金说。
“看完贴回去。”
他没有贴回去。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裤兜。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挤满了人。
门是开着的,四百来个人从门里往外看。前排那几个贴着门框,后头的踩着凳子。
“九斤!”里头有人喊。
万有金抬起下巴。
“今天来办一件公事。”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折成三折的,纸面挺,是打印的,底下有一个红章。
他把它展开,举起来。
“验楼手令。”
“账房批的。”
门里那四百个人一下子静了。
万有金把那张纸在手里晃了晃。
“九斤,我今天不跟你争规矩。”
“规矩今天在我这儿。”
十一点五十,门里有动静。
三层有五六个人抬着一条长凳往下走。
长凳是食堂的,两米长。
他们抬到一层,要往门口那儿横。
“放下。”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手。
“九斤,他们要进来——”
“放下。”
抬凳子那几个人停住了。
“搬回食堂去。”
“凳子横在这儿,今天这事就成了打架。”
“打架我们打不过。”
“他们十三个,都是干这个的。我们四百个人,打起来倒下的是我们的人。”
“倒了以后账房下来问的第一句是:一号楼为什么打人。”
“那时候手令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没人问了。”
长凳被抬回去了。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笑了一下。
“懂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验。”
他身后那两排人动了。
最前头那个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重。
那三下是敲给门里那四百个人听的。
门里没有人退。
也没有人往前。
“万经理。”陈九斤说。
“嗯?”
“您验。”
万有金停住了。
“我不拦您。”陈九斤说。
“您手上有账房的手令,我拦您就是我不讲规矩。”
“这栋楼在这儿,跑不了。”
“您急什么。”
万有金的脚收回了半步。
“那你让开。”
“我让。”
陈九斤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右边。
“不过验楼这一样,得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园区的规矩,四十二条。”陈九斤说。
“不是我定的,是这个园区定的。”
“我们楼大厅那面墙上抄着第五条,四百零八个人天天看。”
“别的四十一条我也背得下来。”
他往门里那边侧了半步,把嗓门抬起来。
“隋哥。”
门里有人应。
“把咱们楼那本规矩拿下来。”
“翻到第三十条。”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我不听你念。”
“那我不念。”陈九斤说。
“我说给您听,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再翻。”
“第三十条说的是验:园区各处,凡验,得有手令。”
“这一条您有。手令在您手上。”
“第三十一条说:手令上要写清楚验什么。”
万有金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十二条说:验的时候,被验那一处要出两个人跟着。”
“第三十三条说:验完了,两边签字。签的字要写在手令背面。”
陈九斤把手放下。
“四条。”
“您那张手令上,第三十条办到了。”
“第三十一条呢。”
万有金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的时间比他自己想的长。
那张纸上写的是: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没有写验什么。
“上头没写。”陈九斤说。
“不是我说没写,是您自己刚才看了。”
“没写不是您的错。开手令的人写漏了。”
“可没写,今天这个验就没法办。”
“怎么没法办。”
“您现在进去,四层仓库、一层医务室、每间屋子的褥子底下,您都能翻。”
“翻完了您说您验的是米。”
“我说您翻的是别的。”
“两边说不清。”
“说不清就得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现在补上就完了。”陈九斤说。
“您当着这四百个人说一句:今天验什么。”
“我记下来,写在手令边上,您按个手印。”
“按完了咱们就进去。”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没有动。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四百个人在看他。
“……验物资。”他说。
“哪些物资。”
“一号楼现存的粮、油、药。”
“还有呢。”
“公账。”
“公账是钱还是纸。”
万有金的下巴动了一下。
“钱。”
“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陈九斤说。
“对。”
“记下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写。
写完他撕下来,走过去,递给万有金。
“您看一遍,对了按手印。”
万有金接过去看。
那张纸上四行:粮、油、药、铁盒内现款。
底下一行:以上为今日验楼范围,范围以外不验。
他看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抬起了头。
“范围以外不验?”
“第三十一条要写清楚验什么。”陈九斤说。
“写清楚了,写在里头的验,写在外头的不验。”
“不然写它干什么。”
万有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十二点十分。
三号楼那边有人跑过来了。
先是两个,站在一号楼院子外头那排水沟旁边看。
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七八个。
再过五分钟,二十几个。
三号楼这个点是换班,机房那一班刚下来。有人在食堂门口听说一号楼门口堵着人,饭也不吃就跑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
“第三十二条:被验的一处出两个人跟着。”
“我们楼出两个。”
“谁。”
“我们楼自己选。选完了报给您。”
“选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
“四百零七个人选两个,不能我一个人点。”陈九斤说。
“我点了,选出来的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跟着您验,您也不放心。”
“各层自己举,一层举一个,二层举一个,三层举一个,一共三个,再从三个里头抓阄抓两个。”
“这一样一刻钟够。”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往门里看。
门里那四百个人已经在动了。有人往二层跑,有人在喊自己那层的人。
十二点二十五,选完了。
一层出的是杜长贵。二层出的是程立本。三层出的是贺明。
抓阄抓出来的是杜长贵和贺明。
陈九斤把两个名字写在那张纸上。
“万经理,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的是谁。”
“我们这边是我。”
“您那边呢。”
万有金没有立刻答。
“您那边得报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今天验完了,出了什么事,是谁签的字谁担着。”
“我签。”万有金说。
十二点三十,三号楼那边围过来的人有六七十个。
一号楼院子外头那道矮墙上坐了一排。
有人往这边挤,挤不过来,站在花坛边上。
万有金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六七十个不是他的人。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捏紧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拖着我。”
“我拖您干什么。”陈九斤说。
“我拖到天黑,您明天还来。”
“我拖到明天,账房还会再开一张手令。”
“拖没有用。”
“我今天办的这四条,条条是园区的规矩。”
“您要是觉得哪一条我说错了,您现在说,咱们把规矩本子翻出来对。”
万有金没有说话。
“第五条我还没说。”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第五条是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我自己在底下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您进去验,验出一样跟我说的不一样的,您按第五条办我。”
“我没有第二句话。”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和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人,都在听。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陈九斤说。
“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当众念名,加记,逐出所在处。”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三个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人推的。
他自己退的。
退完他低下头,把眼睛落在自己脚面上。
陈九斤看见了。
段虎。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一号楼一层,蔡三平站在台阶上念过一回第十九条。
那天被念名的是这个人。
那天他站的位置,就是今天他站的这个位置往左三步。
那天念完,他在四十个人面前跪下了。
四年了。
今天他站在念名的那一头。
念名的人念到那一条,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陈九斤没有再看他。
他把眼睛转回万有金身上。
十二点三十五。
四条都办完了。
那张手令还在万有金手上。
那张写着验楼范围的纸,也在万有金手上。
“万经理。”
“说。”
“您要验,我陪您验。”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第一级。
“不过在进去之前,还有一样。”
“什么。”
“先把这张手令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