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剩下那一半我不给

第一百七十一天,下午一点十分。

一层大厅。

付红英站在墙前面,等他把那张纸看完。

纸上两行字。

还有一个条件。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有三十几个人。他们都看见付红英进来了。三号楼的人到一号楼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回。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

“付姐。”

“嗯。”

“梅姐要这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干什么用。”

“梅姐没说。”

“那我猜一下,您听听对不对。”

“你猜。”

“昨天那张纸上第三条写着:三个月内三号楼不从一号楼调人、借人、点名要人。”

“这一条我加的,梅姐签了。”

“梅姐是守约的人。三个月里她不会动我们一个人。”

“所以她今天要名单,不是为了这三个月。”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为了三个月以后。”陈九斤说。

“三个月一满,那一条就到期了。”

“到期那天她手上有一份现成的名单,二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都是这栋楼最能干的。”

“到那时候她提人,不用挑,照单子点。”

付红英的手在那沓单子上换了一下位置。

“梅姐说她没说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她。”

“我只答她一句。”

“你说。”

陈九斤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墙边那张小桌上。

“名单我不给。”

大厅里那三十几个人有一半转过头来。

“为什么。”付红英说。

“我说两句话,麻烦您带回去。”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

他往身后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八样东西。物资表,公示表,铁盒那张写着「无」的纸,四百零八行名册,账目,梅姐那张四条,投票记数纸,还有昨天那行进米的记录。

“这是我立的规矩,写在这儿一个多月了。”

“我要是把那二十一个名字给出去,我得贴。”

“不贴就是我瞒着四百个人跟外头做买卖。”

“我瞒一回,这面墙上剩下那八样,四百个人往后一样也不信了。”

“那我就得贴。”

“贴出去以后,全楼都看见:陈九斤把二十一个人的名字给了三号楼。”

“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他们会想:他今天能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明天算什么。”

“想到这一层的人,还会站到黑板前面替我教别人吗。”

“不会。”

“他们会往后缩。”

“缩到人堆里去。”

付红英站在那儿。

“所以,”陈九斤说,“这是第二句话。”

“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

“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大厅里安静了。

付红英低下头,把手里那沓单子理了一下。

理完她抬起头。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我得原话带回去。”

“您带。”

付红英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她没有看陈九斤,她看的是墙。

她把墙上那八样从左看到右,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最右边那张投票记数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她看完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九斤。”

“嗯。”

“梅姐让我问一句:你不给名单,那你给什么。”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我给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只记数不判真假。”

“第三条:分开问,问三遍。”

付红英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楼上个礼拜教那二十一个人的东西。”陈九斤说。

“三条,能教。”

“梅姐要是想要,我明天上午去三号楼,找一间屋,教一上午。”

“三号楼谁来听都行。”

“听的人自己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这一样我不收钱,也不算在那三成里头。”

“为什么给这个。”

“因为名单是二十一个人的名字。”陈九斤说。

“名字给出去,那二十一个人就废了。”

“三条给出去,三号楼能自己长出二十一个来。”

“梅姐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她要的不是我们楼那二十一个的名字。”

“她要的是二十一个会干活的人。”

“那两样长得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付红英站在门口。

“我带回去。”她说。

下午三点二十,四层。

扈广仁上来找他。

“九斤,你把那三条给三号楼?”

“给。”

“那三条是你熬了半个月想出来的。”

“不是。”陈九斤说。

“那三条是我干催收那三年熬出来的。”

“熬出来以后我自己藏了三年没告诉过人。”

“藏着的那三年,它一分钱也不值。”

“上个礼拜我在大厅里说了一遍,二十一个人学会了。”

“今天早上程立本站在黑板前头,我看他给别人讲第二条,讲得比我清楚。”

“讲得比你清楚?”

“他加了一样我没说的。”陈九斤说。

“他说:那四样出现的时候,别急着记,先把手放桌子底下。”

“为什么。”

“因为人一记东西,眼睛就往下走。眼睛一往下走,对面那个人就知道你在记。”

“这一样我没想过。”

“他自己想的。”

陈九斤把窗台上那本账合上。

“扈哥,一样东西给出去以后,它自己会长。”

“藏着的东西不长。”

第二天,第一百七十二天,上午十点。

付红英又来了。

她还是一个人来的。

她走到大厅那面墙前面站住。

“陈九斤。”

“付姐。”

“梅姐让我再问一遍。”

“问什么。”

“还是那一句。”付红英说。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人比昨天多。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付红英,停在半截楼梯上没有再走。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付姐。”

“嗯。”

“昨天我说的那两句,您带回去了没有。”

“带了。”

“一个字没改?”

“一个字没改。”

“梅姐听完了?”

“听完了。”

“她说什么。”

付红英把手里那沓单子换了一只手。

“她说,再问一遍。”

大厅里那些人看着他们两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昨天那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昨天听完了、一个字没改地听完了,今天还让人来问同一句。

那不是没听懂。

那是在看他今天答的跟昨天答的一样不一样。

“付姐。”他说。

“您带纸笔了吗。”

付红英从那沓单子底下抽出一支笔。

“记。”

陈九斤开口。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名单给出去我得贴。贴出去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第二句: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他停住。

“一个字没改。”

“昨天是这两句,今天还是这两句。”

“明天您再来,还是这两句。”

“付姐,您回去跟梅姐说:她要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改口,她得等到我改口的那一天。”

“那一天可能有。”

“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

“今天不是。”

付红英把笔停在纸上。

她把这两句抄完了。

抄完她抬起头。

“陈九斤。”

“嗯。”

“我在梅姐手底下三年。”

“三年里,她让我把同一句话问第二遍的,一共四回。”

“前三回怎么样。”

“前三回,第二遍的时候人都改口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单子里。

“你是第四回。”

她走了。

第三天,第一百七十三天。

付红英没有来。

上午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

那天下午四点,三号楼那边送来一张条子,是园区内务那边转的,走的是正常的路子。

条子上一行字。

第二批八百公斤,下月一日送。

底下是梅姐的签字。

没有提名单。

再往下一行是付红英的字,比梅姐的小。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楼二层空屋。梅姐说,屋子借你,人自己叫。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把它贴在了墙上。

第九样。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九点,他去了三号楼二层。

那间空屋里坐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没有梅姐,也没有付红英。

他讲了一上午。

讲完他没有留下吃饭,直接回了一号楼。

回来的路上他从一号楼后头那条水泥路过。

发电机房那扇铁门关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十一点四十,一号楼门口。

他走到门口那块空地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号楼的人。

七八个,都是二十几岁的男人,穿一样的灰色短袖。

他们两边站开,把门口那一块占住了。

中间那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往墙上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万有金。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墙上揭下来的。

他手里那张,是投票记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