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当着全楼把话挑明

“翻过来?”

万有金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他没有翻。

他把它举到自己头顶那么高,转了半个身,让门里门外的人都看见。

“九斤,你看清楚。”

“这上头是账房的章。”

“红的。”

“不是我画的,也不是我求人画的。是账房批的。”

他把那张纸抖了一下。

纸响。

“你在这栋楼里立了一个多月的规矩。”

“你墙上贴了九样东西。”

“我一样也没动过。”

他往台阶下面走了一步。

“可你那九样,是你自己写的。”

“我这一张,是账房写的。”

“你的规矩管这一栋楼。”

“账房的规矩管三栋楼。”

万有金抬起下巴。

“你敢拦?”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没有出声。

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也没有出声。

万有金说的是真的。

那张手令上的章是真的。这个园区里的人认得那个章——领东西、调人、上二楼、下后山,什么事都得有那个章。

站在这个院子里的五百来个人,这一辈子在这个园区里见过的所有事,最后都是那个章说了算。

今天那个章在万有金手上。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了第一级。

又一步,第二级。

第三级。

他走到万有金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尺。

“万经理。”

“嗯?”

“我不拦。”

“那你让开。”

“我让。”陈九斤说。

“不过您那张手令,得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要签在背面。”

“我签字之前,得看看背面有没有东西。”

“背面要是有字,我签的位置就得往下挪。”

万有金站在那儿。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话。

他把手令递过去了。

陈九斤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正面从头看了一遍。

十九个字。

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

执行:万有金。

他看完了。

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一片白。

“扈哥。”他说。

“笔。”

扈广仁从门里挤出来,把那支钢笔递过去。

陈九斤把手令按在自己左手掌心上。

他低下头。

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

写得很慢。

一笔一笔。

他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笔盖上,还给扈广仁。

然后他退后了两步,退到台阶第二级上。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正面朝着自己,背面朝着人。

他把胳膊举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三号楼来的各位。”

“万经理带来的十三位。”

“都看这一面。”

那张纸在半空中。

背面三行字,一行一个词,写得很大,从台阶下面到花坛边上都看得见。

断供。

卡账。

私吞。

院子里那一片人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二号楼那边的发电机在预热。

“三条。”陈九斤说。

“写在你自己的手令背面。”

万有金往前跨了一步。

“你——”

“第一条。”陈九斤说。

他没有停。

“断供。”

“上个月初五,一号楼报的米面单子退回来,上头写着: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园区物资字第一一七号。”

“那张单子和那张调剂令,都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贴了二十天。”

“今天在场的一号楼的人,四百零七个都看过。”

“调剂令上有一栏,叫申请人。”

他把手令举着,另一只手往门里指。

“隋哥,把那张调剂令揭下来,拿出来,给三号楼的各位看看那一栏写的是谁。”

门里有人往大厅跑。

半分钟以后,隋满堂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复印的纸。

他没有念。

他把那张纸举高,从门口往院子里走,走了七八步,走到花坛那边,转了一圈。

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围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声。

“申请人:万有金。”

“第二条。”陈九斤说。

“卡账。”

“上个月十四号到十七号,四天。”

“一号楼报上去的单子二十四张,批了九张,卡了十五张。”

“卡的那十五张,右下角写的都是同样两个字:待核。”

“这两个字写了十五遍,一笔一样,一撇的角度都一样。”

“园区的规矩里,不批要写为什么。”

“万经理,这一条不是我说的。”

“上个月十九号,您站在这块地上,当着五六十个人,我问您这一条是不是也没出入。”

“您答的是:写。该写为什么就写为什么。”

“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今天在场的这五百个人里头,那天在场的有五六十个。”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柏哥。”

“在。”

“把那四天的公示表拿出来。”

“还有那十五张退单。”

柏树森抱着一沓纸出来了。

他把纸摊在台阶上。

四张公示表,一天一张,六栏。

十五张退单,右下角朝上,摆成三排五列。

十五个「待核」,摆在水泥台阶上。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往前压。

三号楼那六七十个人往里挤。

有一个人从花坛的边沿上爬了上去,站在那一圈砖上,伸着脖子往台阶这边看。

他站上去以后,旁边又上去两个。

“第三条。”陈九斤说。

院子里安静了。

“私吞。”

万有金的脸动了一下。

“你说清楚。”他说。

“仓库那三样短的东西不是我拿的,这一样你自己在屋里跟我说过。”

“对。”陈九斤说。

“柴油十三桶、药四箱、铝线三百米,那三样短的时候您还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那不是您。”

“这一样我在您屋里说过,今天我当着五百个人再说一遍。”

“那三样不是万有金拿的。”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张了一下嘴。

“那你写私吞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令举着的那只手放下来了。

他没有把纸收起来。他把纸换到左手,还是背面朝外。

“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他说。

“我从三号楼回来。”

“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您站在我们楼门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揭下来的。”

“我问您那是不是我们楼墙上的。”

“您说:揭下来看看,看完贴回去。”

“您没有贴回去。”

“您把它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裤兜。”

“现在还在您右边那个兜里。”

万有金的右手动了一下。

那一下他自己没有控制住。

手往裤兜那儿去了半寸,停住了。

院子里五百个人都看见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那是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张纸条,自己投出来的。”

“投的是要不要拿三个月的三成,换两千公斤米。”

“数那张票,三个人数了两遍。”

“那张纸不是我的。”

“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

“万经理,这一条上头没有写值多少钱才算。”

“一张作业本的纸值不了一分钱。”

“可它是这栋楼的账。”

“您今天上午当着我们楼四百个人的面,把它揭下来,装进了自己兜里。”

“到现在还没有还。”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三个人,有一个慢慢蹲下去了。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五个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一挪,他右边那个人也跟着挪了半步。

两排人中间那条一人宽的道,宽了半个人。

“万经理。”陈九斤说。

“这三条我今天说完了。”

“说完了以后,我提一样。”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往院子外头转了半圈,让每个方向的人都再看一遍那三个词。

“园区规矩第五条: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底下我自己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我把三条写在这张手令背面。”

“我要求按第五条和第十九条,处置万有金。”

万有金抬起头。

“不过。”陈九斤说。

“不是我处置。”

院子里那五百个人当中,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不处置他。”陈九斤说。

“我没有这个权。”

“这栋楼的钥匙在我腰上,可这串钥匙管的是三扇门,不管人。”

“今天要是我在这儿处置了他,那我跟四年前站在这块地上处置人的那个人,没有两样。”

“我今天办了他,明天我就能办你们里头任何一个。”

“到那时候你们墙上贴那九样纸,一样也护不住你们。”

“护你们的不是纸,是规矩。”

“规矩不是我。”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这三条我写在这张纸上。”

“这张纸是账房开的。”

“我把它送回账房去。”

“送回去以后,账房怎么办,我不管。”

“办不办,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要的只有一样:这三条得有人看。”

他把手令递向门里。

“隋哥。”

隋满堂从花坛那边跑回来。

“抄一份。”陈九斤说。

“正面十九个字,背面三个词,一个字不改。”

“抄完了贴到我们楼那面墙上。”

“第十样。”

“原件今天下午我送回账房。”

万有金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一步,一只手抓住了那张手令的下半截。

“给我。”

陈九斤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往回拽。

他就那么捏着。

万有金的手往后一带。

那张纸从中间裂开了。

裂得不齐。

陈九斤手里剩下的是上半截——正面那十九个字,背面那三个词。

万有金手里剩下的是下半截。

下半截的正面,是那个红章。

红章底下那一行打印的小字。

执行:万有金。

他捏着自己的名字,站在那儿。

院子里第一个出声的,是门里靠最里头的人。

一号楼一层大厅,离台阶最远的那一片。

那儿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是听着往下传的话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先是一个人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是一片。

那片声音从大厅最里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走出台阶,走过院子,走到那道矮墙,走到花坛。

走到花坛的时候,才成了一片。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几个三号楼的人一块儿拍起来。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捏着半张纸。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还站着。

一个也没有走。

一个也没有往前。

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从两排人中间那条道走出去了。

那条道现在比刚才宽了一个人。

三天后,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

一个穿灰短袖的人从北边那条路走过来,走到一号楼门口。

那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一个。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大厅里的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陈九斤。”

“在。”

“账房让我下来传一句。”

“您说。”

“万有金停职。”

“从今天起,园区物资那一摊不归他管了。”

“一号楼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单子,照报照批。”

大厅里那些人开始说话。

那个人抬起手。

“还有一句。”

大厅里静下来。

那个人看着陈九斤。

“账房说——”

“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