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来?”
万有金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他没有翻。
他把它举到自己头顶那么高,转了半个身,让门里门外的人都看见。
“九斤,你看清楚。”
“这上头是账房的章。”
“红的。”
“不是我画的,也不是我求人画的。是账房批的。”
他把那张纸抖了一下。
纸响。
“你在这栋楼里立了一个多月的规矩。”
“你墙上贴了九样东西。”
“我一样也没动过。”
他往台阶下面走了一步。
“可你那九样,是你自己写的。”
“我这一张,是账房写的。”
“你的规矩管这一栋楼。”
“账房的规矩管三栋楼。”
万有金抬起下巴。
“你敢拦?”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没有出声。
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也没有出声。
万有金说的是真的。
那张手令上的章是真的。这个园区里的人认得那个章——领东西、调人、上二楼、下后山,什么事都得有那个章。
站在这个院子里的五百来个人,这一辈子在这个园区里见过的所有事,最后都是那个章说了算。
今天那个章在万有金手上。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了第一级。
又一步,第二级。
第三级。
他走到万有金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尺。
“万经理。”
“嗯?”
“我不拦。”
“那你让开。”
“我让。”陈九斤说。
“不过您那张手令,得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要签在背面。”
“我签字之前,得看看背面有没有东西。”
“背面要是有字,我签的位置就得往下挪。”
万有金站在那儿。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话。
他把手令递过去了。
陈九斤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正面从头看了一遍。
十九个字。
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
执行:万有金。
他看完了。
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一片白。
“扈哥。”他说。
“笔。”
扈广仁从门里挤出来,把那支钢笔递过去。
陈九斤把手令按在自己左手掌心上。
他低下头。
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
写得很慢。
一笔一笔。
他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笔盖上,还给扈广仁。
然后他退后了两步,退到台阶第二级上。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正面朝着自己,背面朝着人。
他把胳膊举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三号楼来的各位。”
“万经理带来的十三位。”
“都看这一面。”
那张纸在半空中。
背面三行字,一行一个词,写得很大,从台阶下面到花坛边上都看得见。
断供。
卡账。
私吞。
院子里那一片人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二号楼那边的发电机在预热。
“三条。”陈九斤说。
“写在你自己的手令背面。”
万有金往前跨了一步。
“你——”
“第一条。”陈九斤说。
他没有停。
“断供。”
“上个月初五,一号楼报的米面单子退回来,上头写着: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园区物资字第一一七号。”
“那张单子和那张调剂令,都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贴了二十天。”
“今天在场的一号楼的人,四百零七个都看过。”
“调剂令上有一栏,叫申请人。”
他把手令举着,另一只手往门里指。
“隋哥,把那张调剂令揭下来,拿出来,给三号楼的各位看看那一栏写的是谁。”
门里有人往大厅跑。
半分钟以后,隋满堂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复印的纸。
他没有念。
他把那张纸举高,从门口往院子里走,走了七八步,走到花坛那边,转了一圈。
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围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声。
“申请人:万有金。”
“第二条。”陈九斤说。
“卡账。”
“上个月十四号到十七号,四天。”
“一号楼报上去的单子二十四张,批了九张,卡了十五张。”
“卡的那十五张,右下角写的都是同样两个字:待核。”
“这两个字写了十五遍,一笔一样,一撇的角度都一样。”
“园区的规矩里,不批要写为什么。”
“万经理,这一条不是我说的。”
“上个月十九号,您站在这块地上,当着五六十个人,我问您这一条是不是也没出入。”
“您答的是:写。该写为什么就写为什么。”
“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今天在场的这五百个人里头,那天在场的有五六十个。”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柏哥。”
“在。”
“把那四天的公示表拿出来。”
“还有那十五张退单。”
柏树森抱着一沓纸出来了。
他把纸摊在台阶上。
四张公示表,一天一张,六栏。
十五张退单,右下角朝上,摆成三排五列。
十五个「待核」,摆在水泥台阶上。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往前压。
三号楼那六七十个人往里挤。
有一个人从花坛的边沿上爬了上去,站在那一圈砖上,伸着脖子往台阶这边看。
他站上去以后,旁边又上去两个。
“第三条。”陈九斤说。
院子里安静了。
“私吞。”
万有金的脸动了一下。
“你说清楚。”他说。
“仓库那三样短的东西不是我拿的,这一样你自己在屋里跟我说过。”
“对。”陈九斤说。
“柴油十三桶、药四箱、铝线三百米,那三样短的时候您还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那不是您。”
“这一样我在您屋里说过,今天我当着五百个人再说一遍。”
“那三样不是万有金拿的。”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张了一下嘴。
“那你写私吞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令举着的那只手放下来了。
他没有把纸收起来。他把纸换到左手,还是背面朝外。
“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他说。
“我从三号楼回来。”
“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您站在我们楼门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揭下来的。”
“我问您那是不是我们楼墙上的。”
“您说:揭下来看看,看完贴回去。”
“您没有贴回去。”
“您把它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裤兜。”
“现在还在您右边那个兜里。”
万有金的右手动了一下。
那一下他自己没有控制住。
手往裤兜那儿去了半寸,停住了。
院子里五百个人都看见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那是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张纸条,自己投出来的。”
“投的是要不要拿三个月的三成,换两千公斤米。”
“数那张票,三个人数了两遍。”
“那张纸不是我的。”
“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
“万经理,这一条上头没有写值多少钱才算。”
“一张作业本的纸值不了一分钱。”
“可它是这栋楼的账。”
“您今天上午当着我们楼四百个人的面,把它揭下来,装进了自己兜里。”
“到现在还没有还。”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三个人,有一个慢慢蹲下去了。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五个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一挪,他右边那个人也跟着挪了半步。
两排人中间那条一人宽的道,宽了半个人。
“万经理。”陈九斤说。
“这三条我今天说完了。”
“说完了以后,我提一样。”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往院子外头转了半圈,让每个方向的人都再看一遍那三个词。
“园区规矩第五条: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底下我自己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我把三条写在这张手令背面。”
“我要求按第五条和第十九条,处置万有金。”
万有金抬起头。
“不过。”陈九斤说。
“不是我处置。”
院子里那五百个人当中,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不处置他。”陈九斤说。
“我没有这个权。”
“这栋楼的钥匙在我腰上,可这串钥匙管的是三扇门,不管人。”
“今天要是我在这儿处置了他,那我跟四年前站在这块地上处置人的那个人,没有两样。”
“我今天办了他,明天我就能办你们里头任何一个。”
“到那时候你们墙上贴那九样纸,一样也护不住你们。”
“护你们的不是纸,是规矩。”
“规矩不是我。”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这三条我写在这张纸上。”
“这张纸是账房开的。”
“我把它送回账房去。”
“送回去以后,账房怎么办,我不管。”
“办不办,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要的只有一样:这三条得有人看。”
他把手令递向门里。
“隋哥。”
隋满堂从花坛那边跑回来。
“抄一份。”陈九斤说。
“正面十九个字,背面三个词,一个字不改。”
“抄完了贴到我们楼那面墙上。”
“第十样。”
“原件今天下午我送回账房。”
万有金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一步,一只手抓住了那张手令的下半截。
“给我。”
陈九斤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往回拽。
他就那么捏着。
万有金的手往后一带。
那张纸从中间裂开了。
裂得不齐。
陈九斤手里剩下的是上半截——正面那十九个字,背面那三个词。
万有金手里剩下的是下半截。
下半截的正面,是那个红章。
红章底下那一行打印的小字。
执行:万有金。
他捏着自己的名字,站在那儿。
院子里第一个出声的,是门里靠最里头的人。
一号楼一层大厅,离台阶最远的那一片。
那儿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是听着往下传的话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先是一个人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是一片。
那片声音从大厅最里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走出台阶,走过院子,走到那道矮墙,走到花坛。
走到花坛的时候,才成了一片。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几个三号楼的人一块儿拍起来。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捏着半张纸。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还站着。
一个也没有走。
一个也没有往前。
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从两排人中间那条道走出去了。
那条道现在比刚才宽了一个人。
三天后,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
一个穿灰短袖的人从北边那条路走过来,走到一号楼门口。
那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一个。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大厅里的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陈九斤。”
“在。”
“账房让我下来传一句。”
“您说。”
“万有金停职。”
“从今天起,园区物资那一摊不归他管了。”
“一号楼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单子,照报照批。”
大厅里那些人开始说话。
那个人抬起手。
“还有一句。”
大厅里静下来。
那个人看着陈九斤。
“账房说——”
“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