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磺酸钠是络合剂,用错了毒性不比中毒本身小。

在没有实验室确诊的前提下,我不签。

季向东把方案单推回桌面中间,手指压在纸边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条无法反驳的铁律。

贺知舟站在桌对面,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你的顾虑我听明白了。

络合剂有肾毒性,用错了会加速肾衰。

季向东点了一下头,表情终于松了一分。”

所以我们应该等结果。

“”李建军的肌酐已经过了四百,再涨到六百就是不可逆的损伤。

从现在到明天上午,他的肾脏每一分钟都在被有机锡啃。

“”那也得等确诊。

“”等确诊,他死了算谁的?

季向东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贺医生,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凭经验判断结果翻车的案例。

你说百分之九十五,那还有百分之五呢?

万一不是有机锡,络合剂打进去,肾脏直接崩盘,这个病人死在我的ICU里,谁来负责?

“”你怕的不是百分之五。

季向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怕的是签了字以后,结果出来跟你之前三天的处置方案全部矛盾,上面追责的时候你交不了差。

搪瓷杯被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说什么?

“”食物中毒的处置报告你已经交上去了,刘培元也认可了你的判断。

现在如果改成职业性有机锡中毒,之前的洗胃、补液、对症支持全部变成无效操作,三天的延误会被写进调查报告里。

季向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指甲发白。”

你可以这么想我,但我的原则不会变。

没有确诊结果,我不签任何超出常规的治疗医嘱。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贺知舟伸手把方案单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行。

他转身往门外走。

季向东以为他放弃了,肩膀松下来半寸。

但贺知舟没有往走廊尽头走,他拐进了隔壁的医生工作站,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临时医嘱单,坐下来,拿起笔。

宋清河跟在后面,看见他在医嘱单的抬头栏写下”李建军“三个字,手腕没有任何停顿,一行一行往下填。

药品名称:注射用二巯基丙磺酸钠。

剂量:5mg/kg,溶于5%葡萄糖注射液250ml。

给药途径:静脉滴注。

频次:q12h。

一直写到第五行,甘露醇、谷胱甘肽、脑电图监测的医嘱全部填完。

最下面一栏,医师签名。

贺知舟把笔帽拔掉,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墨迹洇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宋清河的呼吸停了一拍。”

贺医生,你不是临川一院的医生,这张医嘱单在法律上……“”省级专家组成员在应急征调期间,对被征调医院的危重患者有临时处置权。

“贺知舟把笔放下。”

梁文博发的征调函里写得很清楚。

宋清河张了张嘴,又合上。

贺知舟拿起医嘱单站起来,朝季向东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季向东坐在原位没动,搪瓷杯端在手里。

贺知舟没有进去。

他拿着医嘱单往行政楼走。

马建国办公室的茶换了一杯新的,热气还在。

他看见贺知舟推门进来,手上还多了一张医嘱单,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贺医生,季主任那边不签?

“”不签。

“”那你拿着医嘱单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你签。

“贺知舟把医嘱单放在他面前。”

签名栏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我来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马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又抬头看贺知舟的脸,眼珠子转了两圈。”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判断,也不质疑你的专业能力。

但这个事情,季主任不签,我这边也很难……“”马院长,我没让你签。

贺知舟的语气和走廊里的白炽灯一样平。”

我只需要你不拦着我进ICU。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都隔了两秒。”

你要是对了呢?

“”对了,六个人有机会活着出院。

“”要是错了呢?

“”错了,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和临川一院没有任何关系。

这张医嘱单上只有我的名字。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又放下。”

我不拦你。

“他说。”

但我也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表示同意,这个你能理解。

“”能理解。

贺知舟拿起医嘱单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马院长,如果结果证明我错了,所有责任我承担。

如果结果证明我对了,耽误的三天时间,该谁承担,你自己想清楚。

门框外面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马建国坐在椅子里,茶杯举在半空,手指一动不动。

ICU的门禁在刷卡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贺知舟推门进去,林婉清已经站在护士台旁边了,面前摆着两只托盘,一只放着甘露醇和注射器,另一只空着。”

络合剂临川没有库存,苏主任从江城药库调的,走的紧急冷链,最快今晚八点到。

“”甘露醇和谷胱甘肽先用上,络合剂到了立刻挂。

贺知舟把医嘱单递给她,林婉清接过来扫了一眼签名栏。

只有一个名字。

她没问为什么只有一个,翻到核对栏开始配药。

宋清河跟进来,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ICU里的空气比走廊里冷了两度,六张病床排成两列,监护仪的屏幕闪着蓝绿色的光,升压药泵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最里面那张床上,李建军的脸色比凌晨更灰了,嘴唇干裂,中心静脉导管从右侧锁骨下方伸出来,接着三路输液泵。

宋清河走到护士台前,拿起那张医嘱单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签字笔。

贺知舟在调整甘露醇的滴速,余光看见宋清河握着笔的手悬在医嘱单上方。”

你干什么?

“”二签。

“宋清河的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

临时医嘱需要双签才能执行,你一个人签的话,护士有权拒绝配药。

贺知舟的手从输液泵上收回来。”

你知道签了错了要赔多少吗?

宋清河在二签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用力,最后一笔的墨迹拖出一道小尾巴。”

赔不起。

“他把笔帽盖上,抬头看着贺知舟。”

但患者等不起。

贺知舟看了他三秒。”

行。

林婉清拿起双签完成的医嘱单核对了一遍,转身开始配药。

甘露醇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透着微黄,她把输液器针头扎进胶塞,气泡顺着管壁往上走。

贺知舟走到李建军的床边,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三条米氏线还在指甲上,甲面的光泽比早上更暗了。

甘露醇挂上了一号床。

谷胱甘肽挂上了二号床。

六张病床的输液架上,新的药瓶一只一只地接了上去,滴答声比之前密了一倍。

宋清河站在护士台旁边,把六个患者的用药时间和剂量逐一登记在记录本上,手腕稳了下来,再没有发过抖。

贺知舟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十七分。

冷链包裹的物流追踪页面刚刷新了一次,二巯基丙磺酸钠的快件已经过了临川北收费站,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

而江城大学实验室里那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定性报告,还要再等整整二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