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表上的“TMT”三个字母,和顾一鸣提供的安全数据表上“Trimethyltin ChlOride 3.5%-5.0%”的标注,在文件袋里安静地贴在一起。

贺知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将所有收集到的材料按时间顺序铺了一排。

标签碎片。

成分清单。

岗位分布图。

米氏线记录表。

工装布料样本照片。

陈磊和宋清河站在桌对面,谁都没出声。

贺知舟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轴,左端写“60天前”,右端写“今天”。

笔尖落下去,速度很快。

第一个节点:六十天前,精达电子四号车间更换清洗剂,供应商提供的安全数据表显示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

第二个节点:四十五天前,清洗工位工人指甲甲母质开始受损,米氏线生成,对应慢性暴露累积达到阈值。

第三个节点:三十天前,排风扇故障未修,车间内有机锡蒸汽浓度进一步升高,李建军指甲上出现第二条米氏线。

第四个节点:三周前,首批工人出现肢体麻木、头晕等前驱症状,未就医。

第五个节点:三天前,集中爆发。

五个点,一条线,指向同一个东西。

“宋清河,你统计的四号车间发病率是多少?”

“十二人中九人发病,百分之七十五。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百分之百。”

“二号车间呢?”

“三十一人中十四人发病,百分之四十五,集中在靠近溶剂存放区的工位。”

“三号车间?”

“四十八人中七人发病,百分之十五,全部是轻症,工位靠近四号车间的通风出口。”

贺知舟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大小按发病率排列,最大的圆写着“四号车间”,圆心位置标了两个字:清洗。

“发病率从四号车间往外递减,症状严重程度也从四号车间往外递减。暴露强度和距离成反比,和工龄成正比。”

他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不是食物中毒,不是空气污染,是职业性有机锡化合物慢性中毒。毒物是三甲基氯化锡,暴露途径是呼吸道吸入和皮肤接触,暴露源是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更换的清洗溶剂。”

宋清河的手指攥着签字笔,指节泛白。

“三甲基锡中毒的靶器官是什么?”

“中枢神经系统。”

贺知舟拿起手机拨了方晓雯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晓雯,我发你的文献检索结果里,三甲基锡中毒的临床表现综述找到了吗?”

“找到了,排在第三篇,2019年《NeUrOtOXiCOlOgy》上的,我把摘要翻译好了。”

“念关键部分。”

方晓雯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三甲基锡中毒的典型临床表现包括:早期出现肢体远端感觉异常、记忆力减退、情绪不稳定;中期进展为意识障碍、癫痫发作、听力下降;重症患者可出现弥漫性脑水肿、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率在严重暴露组中超过百分之二十。”

“病理机制呢?”

“三甲基锡选择性损伤海马和边缘系统神经元,导致神经元空泡变性和坏死,同时对肝脏和肾脏产生直接毒性,引起转氨酶升高和肾小管损伤。”

陈磊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手机都忘了拿。

“方晓雯,文献里有没有提到治疗方案?”

“有,但不多。主流推荐是金属络合剂驱排,二巯基丙磺酸钠静脉注射,同时给予甘露醇降低颅内压,保肝用谷胱甘肽,保肾用连续血液净化,重症患者建议持续脑电图监测。”

“生存率呢?”

“早期识别并启动驱排治疗的病例,生存率可以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延误超过一周的重症病例……”方晓雯停了两秒,“文献原文写的是预后极差。”

贺知舟挂了电话,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苏半夏的声音从第一声响铃就接进来,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样本到了吗?”

“十点零八分签收的,周教授亲自接的件,温度合格,封条完整。他说常规流程六小时出初步结果,但有机锡检测需要做前处理和双柱确认,保守估计明天上午才能出最终报告。”

“不是说下午四点半?”

“初步定性可以,但定量结果和代谢物分析需要更多时间。周教授的原话是,四点半能告诉你有没有,明天上午才能告诉你有多少。”

贺知舟捏了一下眉心。

“苏半夏,定性结果四点半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发我。”

“知道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基本确认是三甲基氯化锡慢性中毒,临床表现、暴露史、时间线全部吻合,ICU里那个李建军已经出现意识障碍和凝血功能崩溃,不能再等了。”

苏半夏沉默了一秒。

“你打算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就上络合剂?”

“他的转氨酶过了两千,肌酐翻了三倍,凝血功能今天凌晨崩掉。再等十二个小时,就算毒物查出来了,人也没了。”

“贺知舟,这是在临川,不是在江城。”

“我知道。”

“你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五。”

苏半夏没再问确不确定。

“二巯基丙磺酸钠临川一院有库存吗?这个药不是常规备药。”

“问过了,没有。”

“我让王涛从江城药库调,走紧急通道,最快今晚能到。”

“甘露醇和谷胱甘肽临川有,脑电图监护仪也有,血液净化设备我再确认。”

“你先把方案写出来,我这边给你协调药品和物流。”

电话挂断,贺知舟拉过一张空白纸,笔尖落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行:络合剂驱排方案,二巯基丙磺酸钠,每次五毫克每公斤,溶于百分之五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静滴,每日两次,连用五天。

第二行:降颅压方案,百分之二十甘露醇一百二十五毫升快速静推,每六小时一次,监测瞳孔和意识。

第三行:保肝方案,还原型谷胱甘肽一点二克静滴,每日一次。

第四行:保肾方案,视肌酐及尿量启动连续性血液净化。

第五行:持续脑电图监测,警惕癫痫发作。

宋清河站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抄,写到第五行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贺医生,这套方案需要ICU执行。”

“我知道。”

“ICU归季主任管。”

贺知舟把方案单折好,站起来往门外走。

季向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半开着,老花镜搁在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一份排班表。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向东正端着搪瓷杯喝水,杯面上印着“从医三十年纪念”几个金字。

他看见贺知舟,杯子没放下。

“贺医生,有事?”

贺知舟把方案单放在他桌上。

“治疗方案,针对三甲基氯化锡慢性中毒,需要今晚开始在ICU执行。”

季向东放下杯子,拿起方案单看了十秒,老花镜又架回鼻梁上。

“三甲基氯化锡?”

“四号车间的清洗溶剂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有供应商的安全数据表为证。工人的暴露史、发病时间线、症状谱、米氏线定位全部指向这个东西。”

季向东把方案单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临床指向和实验室确认是两回事。血样结果出来了没有?”

“下午四点半出初步定性。”

“那就等四点半。”

“ICU那两个等不到四点半。”

季向东摘下老花镜搁在方案单上,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贺医生,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也不是不信你的判断。但二巯基丙磺酸钠是络合剂,不是糖水,用错了对肾脏的毒性比中毒本身还大。检测结果没出来,诊断没确认,我在ICU下这个医嘱,出了事谁负责?”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方案单的落款处。

“谁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