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药品在八点四十三分送到了ICU门口,王涛从江城发来的紧急冷链箱外壳还挂着水珠,封条完整,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度。

林婉清拆箱验货,二巯基丙磺酸钠四支,规格无误,效期无误。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完成配药,5%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药粉溶解后液体微微泛黄,挂上李建军的三号输液通道。

滴速调到每分钟四十滴,输液泵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贺知舟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屏幕,心率八十七,血压靠着去甲肾上腺素维持在九十二六十一,血氧九十三。

不好,但没有继续恶化。

九点,十点,十一点。

ICU里的灯光从未关过,六张病床的监护仪屏幕像六块发光的瓷砖,绿色的心电波形此起彼伏。

陈磊在十点半的时候被贺知舟赶回了临时宿舍。

“你在这守着没用,明天还有一百多份调查表要核。”

“那你呢?”

“我不困。”

陈磊看了一眼他眼底的青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拎着背包出了ICU。

宋清河也被赶走了,理由更简单。

“你的圆珠笔字迹已经开始歪了,说明手部肌群进入疲劳状态。回去睡四个小时,五点来换我。”

宋清河握了握发酸的手指,没有争辩,转身走了。

ICU里只剩下贺知舟、林婉清和值夜班的周芳。

贺知舟搬了一把塑料椅放在李建军床尾偏左的位置,那个角度能同时看到三号床和四号床的监护屏幕。

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追踪,江城大学的检测样本状态显示“处理中”。

周芳从护士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贺医生,喝口水。”

“保温杯里有。”

“你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续了六遍了,茶叶味都泡没了。”

贺知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的。

周芳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监护屏幕。

“你打算守一夜?”

“络合剂第一次用,前六个小时是关键窗口。如果患者出现过敏反应或者肾功能急性加重,必须在五分钟内干预。”

“所以你不是不困,是不敢困。”

贺知舟没接话,目光落在脑电图监护仪的波形上。

李建军的脑电图从入院起就不正常,弥漫性慢波活动占主导,θ波和δ波交替出现,偶尔夹杂几段不规则的尖波。

这是有机锡损伤海马和边缘系统的典型表现,神经元在毒物的侵蚀下放电紊乱,像一台被干扰信号覆盖的收音机。

十一点半,没有变化。

十二点,没有变化。

林婉清每隔三十分钟巡查一次生命体征,体温、瞳孔、尿量,每一项都记在记录本上。

她经过贺知舟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脑电图屏幕。

“贺医生,你盯了三个小时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看一段,有异常叫你。”

“脑电图你看得懂?”

林婉清沉默了一秒。

“看不太懂。”

“那就我看。”

凌晨一点,周芳又端了一杯水过来,贺知舟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换了水,热的变成了温的,温度刚好。

一点十五分。

一点三十分。

一点四十七分。

贺知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脑电图屏幕上,左侧颞叶导联的波形出现了一段细微的变化。

持续了将近二十秒的弥漫性δ慢波突然变薄了,振幅下降,频率往上走了半个台阶。

紧接着,右侧额叶导联上冒出一小段α节律,不稳定,断断续续,像信号极差的频道里偶尔闪过的清晰画面。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脑电图监护仪前面,把回放速度调慢,从一点四十五分开始逐秒回看。

δ波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α节律出现了三次,每次持续两到四秒。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沿着波形的走向划了一遍。

“周护士长。”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探出头。

“抽一组血气和肝肾功能,急查。”

周芳没有问为什么,拉开急救车的抽屉,取出采血管和注射器,走到李建军床边扎上止血带。

针头刺入肘正中静脉,暗红色的血涌进管壁。

“送检的时候标注加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周芳拎着血样快步走向检验科方向,护士鞋底在地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贺知舟重新坐回椅子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二十五分钟后,周芳拿着化验单回来了。

她把单子递给贺知舟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个位置。

“转氨酶还是高,谷丙一千六百八十,但比六小时前的两千零四十降了。”

贺知舟的目光移到第二个数字。

“肌酐呢?”

“四百一十二,六小时前是四百三十一。”

降了十九个点。

不多,放在任何一份教科书的案例分析里,这个降幅甚至不值得单独标注。

但贺知舟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化验单边缘搓了一下。

方向对了。

络合剂进入血液后,二巯基基团开始捕获游离的有机锡离子,形成螯合物经肾脏排出。

肝细胞的持续损伤被减缓,转氨酶的释放速率开始下降。

肾小管虽然仍在承受压力,但排毒功能在螯合剂的辅助下勉强维持住了。

他拿起笔,在护理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用药六小时,脑电图提示弥漫性慢波减少约15%,部分导联出现间歇性α节律。

肝功能及肾功能指标呈早期好转趋势。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ICU门外走。

走廊尽头的灯光压得很暗,值班护士站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墙角的阴影里,陈玉华还蹲在原来的位置。

五岁的孩子裹在她脱下来的外套里,蜷缩在她怀中,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

陈玉华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搂着孩子的手没有松。

她的翻盖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还是肿的,但比白天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熬过了恐惧之后剩下的麻木。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

“还没走?”

陈玉华摇头。

“家属休息区还是满的?”

“说空出来一张床了,但在三楼,要爬楼,孩子睡着了我抱不动。”

贺知舟看了一眼裹在外套里的孩子,蓝色棉服的袖口毛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旧。

“你丈夫的脑电图有变化了。”

陈玉华的身体僵了一下,搂着孩子的手臂紧了。

“变化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电波开始出现正常节律,比我预想的快。”

陈玉华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是好还是坏?”

“方向是好的,但不能松劲。毒物在他体内积了两个月,不是一针就能清干净的,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玉华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低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颤了几下。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三十秒后,林婉清从ICU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条叠好的薄毯。

“三楼的事我安排,孩子我帮你抱上去。”

陈玉华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又看了看贺知舟,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谢谢。

林婉清弯腰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稳,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陈玉华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缓了几秒,跟着林婉清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还蹲在墙角,保温杯搁在脚边,目光落在ICU的玻璃门上。

陈玉华转回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推开ICU的门走回去。

脑电图屏幕上,α节律又闪了一次,三秒,然后被慢波吞没。

他坐回那把塑料椅上,翻开记录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持续观察,下次复查血气定于清晨六点。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半夏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

“周教授刚发来中间结果,血样中检出三甲基锡代谢物,定性阳性,定量数据明天上午出。”

贺知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ICU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六张床上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六条细细的生命线。

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距离完整的定量报告还有整整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