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后,林府后院新翻的菜畦正是生长旺盛的时候。

太阳已经不那么强烈了,晒得人很舒服。

夜晚有露水,土地很湿润。

林秀很勤快,隔一天就带着石头浇一次水,粪也沤得差不多了。

一个月左右,白菜就一个个的抱住了心,圆滚滚的,掐一下会出水。

萝卜的青缨子顶出地面很高,一垄接一垄,绿油油的。

一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林秀就蹲在地上,不觉得冷,伸手把萝卜根旁边的土扒开。

土松,一扒就开了。

一个白胖萝卜露出了一半,又白又水灵,顶花带露。

林秀两手一较劲,“噗”的一声拔出来,掂了掂,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熟了!石头,你过来看!头茬熟了!”

石头拎着水壶,睡眼惺忪的过来,一听这话,也凑过来,稀奇得很。

“师父,真出萝卜了!”

“废话。”

林秀将萝卜上的泥土擦到衣服上,得意得下巴都抬了起来,“为师侍弄的东西,能差?”

他站起来把萝卜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对正在扫地,挑水,往灶台里添柴的下人们大声喊。

“都别忙活了!过来!今天分菜!”

……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府里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聚到了后院。

丫鬟,小厮,账房,护院,还有几个上了岁数,平日只做些轻省活计的老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府里的山珍海味天天都有,前几天还有人从东市抬回来一只烤羊。

谁稀罕这几棵萝卜白菜?

“公子。”

一个大胆的丫鬟端着茶盘过来,小声问道,“这菜……您想吃的话,随便让人去摘就是了。何必大张旗鼓的把大家请来呢?”

“糊涂!”

林秀瞪了他一眼,背着手,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随便拔?白拿?”

他摇摇头走到菜畦旁边,坐在一个矮凳上,摆出说书人的样子。

“我给你们讲一个道理。白白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心疼。”

“今天叫人把白菜拔出来,明天就说不准有没有人半夜翻墙来偷了。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不值钱,因为它来的很容易。”

“但是如果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呢?挣来的东西,谁会愿意浪费掉呢?”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

“因此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了。”

林秀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的说,“这菜,谁也不许白拿。”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要立规矩的样子。

“按活计分,按人头保。这半个月来,谁挑水浇园,谁翻土,谁除草,我心里都有本账。出力多的就多分两棵。”

“灶上洗涮的,扫院子的,跑腿传话的,按人头,一人一份,一棵不少。”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目光也扫过那些躲在人群后面,腰都直不起来的老仆人。

“府里上了年纪的,比如看后门的老张头,还有浆洗房的两个嬷嬷,腿脚不方便,不能做重活。这些人,保底。”

“每人一份,雷打不动,一顿都不能断。”

院子里面静悄悄的。

多干多分,这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谁听了都会心服口服。

但是干不动活的老弱,非但没有被落下,反而还有份稳定的保障?

那看后门的老张头本来缩在最后头,以为这好事和自己无关,正准备悄悄挪走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后愣在了原地。

……

“石头!”

林秀一挥手说道,“拿家伙来。”

石头蹦蹦跳跳的跑进屋子里,把那本石板小册子抱了出来,又向账房借来一把分毫都刻着的小秤。

“记账。一笔一笔的登记清楚。入库数量,发放数量,领取人姓名,领取原因等都要写明。”

“是的,师父!”

石头鼓起胸膛,把小册子放到膝盖上,磨墨,蘸笔,一脸认真的样子。

林秀挽起袖子自己动手。

他拔出一棵之后放到石头前的小秤上。

秤杆起,秤砣挪,那杆秤在林秀手中一上一下的晃动着,分得非常清楚,秤星子也看得明明白白,一两不差。

“白菜,二斤三两。记:入库。”

石头笔走得很快,小舌头都伸出来顶着上唇。

“分发。浇园的王二,最近半个月最卖力气,一天没落,肩膀上都磨出了茧子。记:白菜两棵,萝卜三个。”

王二黑红着脸,搓着手来拿菜,嘴咧到耳朵根,连声道谢。

“灶上的春杏,按人头,白菜一棵,萝卜两个。”

“老张头。”

林秀特意提高嗓门说,“保底。白菜一棵,萝卜一个。老哥,过来拿。”

老张头打了个激灵,跌跌撞撞的挤了出来,在衣服上蹭了又蹭之后才敢去接。

等到萝卜到了他的手里之后,他捧着它,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些湿润。

分到一半的时候,石头拨弄着借来的算盘核总账,手指很快。

“二一添作五”念得顺口了,但是把珠子拨成了“二一天作一”,一下子多算了三个萝卜。

“错了。”

林秀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伸手把三颗算珠拨回原位,“重来。”

石头脸涨得通红,赶紧扒拉回去再算一次。

分到最后轮到老花匠。

就是那个侍弄了十几年名贵花木,被林秀一锄头刨了花圃的老头。

他上来接过一棵白菜,一个萝卜,但是没有走开,捧着这两样从地里长出来的食物发愣。

他这一生中,姚黄魏紫,名品奇葩,没有不侍弄过的。

一株姚黄的价值可以达到百两以上,捧在手里比捧着祖宗牌位还要小心。

但是这些花很美丽,但是不能吃。

今天第一次,他手里拿着两棵不值钱的菜,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林秀分完之后抹了一把汗,很满意的叉着腰。

“一定要记住了。天天吃我的白饭,我心里也难受。这就是自食其力。”

他背着手望着已经大部分被清理干净的菜畦,随口说道。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多做些事情的,不能亏待了肯出力的人,否则会寒了他们的心。

干不动的也不能饿着人家,否则就会散了这府上的人气。

分得均匀,让人心服口服的比分得多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