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

林秀自己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他穿越来这半年,饿怕了,现在住大宅,吃白饭,心里的小市民不安分作祟,想要让全府的人都“自食其力”,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随口说了一句半懂不懂的文话。

叨叨完之后,他拍掉手上的土,叫石头收拾秤和账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屋喝茶去了。

他并不知情,府里几十个“下人”中,有一多半的眼睛、耳朵长在别处。

……

勤政楼。

夜已三更。

李隆基斜躺在软榻上,就着一盏宫灯看起新收到的密报来。

密报是那“忠厚老实”的周管家写的,字迹工整,把白天分菜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的记录了下来。

连林秀立规矩的方法,石头算错三颗算珠的情况,老花匠捧着菜发愣的样子等等,都写得非常详细。

李隆基开始的时候以为又是那个赘婿的土气闲事。

种菜,称重,记账,琐碎得上不了台面。

他执掌天下五十余年,什么样的军国大事没见过,一个赘婿分几棵萝卜白菜,也值当写成密报?

他本想随便一扔。

但是当看到“按活计分,按人头保”这句话的时候,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

多劳者足。

出力多的人就得多得一些,这是奖励,也是让人愿意去付出努力,去开垦土地。

弱者保底。

干不动的也不能断顿,这是抚恤,可以防止人心涣散,士气低落。

李隆基半眯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开。

他放下了密报之后,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趿拉着鞋子走到殿角那堆多年未动的户部旧折子前。

高力士赶紧上去扶,但是被他抬手制止了。

李隆基自己拿下了最下面一本,那是关于赈济灾民,恢复常平仓的。

折子上满是大臣们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的文章,几个月来争论不休也没有结果。

这段时间里,他暗中让人整顿常平仓,在谷价低的时候买入,在谷价高的时候卖出,仓库里的粮食也慢慢的堆满了。

但是有一个死结,他一直都没有解开。

发放粮食来救济灾民,应该怎样发放呢?

满朝上下讨论的都是“一体均沾,人人有份”。

但是李隆基心里很不痛快。

他记得清楚,前几年关中的那场灾荒就是这样放的。

壮丁和老弱分一样多,能自谋生路的和真正走投无路的也分一样多。

粮食摊得很薄,大家都饿得半死,但是没有人能够吃饱。最后仓库空了,流民还是堵在城门口,怨声载道。

赈济,不能平均分配。

李隆基手里拿着分菜的密报,在冷风穿堂的殿里,忽然间灵机一动。

赈济,就是弥补不足的部分。

多劳多得,使愿意开垦荒地,重新耕种的壮丁能够吃饱饭,明年才有工人愿意去干活,才有粮食。

弱者有保障,不让那些没有依靠,不能动弹的老弱之人饿死在沟渠里,人心才会不散,也不会聚集起来闹事。

中间可以自己谋生的人少给或者不给,迫使他们自己去干活,这样可以节省出粮食来补充最重要的那个缺口。

一棵萝卜,一杆小秤,一本分菜的账本。

竟把满朝上下争论了几个月都没有结果的事情说得非常清楚。

“均输……平准……”

李隆基站在灯光下,小声念着这四个字,眼睛里有一道光。

汉代桑弘羊所推行的一套政策。

谷贱的时候由官府收购,谷贵的时候由官府发放,贵郡所有的粮食都运到便宜的地方去,平抑物价,充实国库,一手掌控了全国的钱粮。

当年读《史》《汉》的时候,他认为那是前朝的旧策,就放在一边没有去研究。

现在被这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的赘婿用一杆秤,一本分菜账将它掰开揉碎之后,竟然跟千年前的国策隐隐约约的吻合上了。

李隆基回到案前,将户部旧折子跟这份分菜密报并排放在紫檀木案上。

一边,是满纸的经义,几个月来关于赈济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结果。

另一边,就是几十个萝卜,白菜,一把小秤,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

宫灯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李隆基就着一明一暗的灯光,一份又一份地对照着看。

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高力士站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随皇上一辈子,见过皇上批阅军国大事,也见过皇上审理谋逆大案,但是还从没有见过皇上对几棵萝卜白菜的账目看得那么入神,那么久。

过了一会,李隆基才慢慢站起身来,淡淡地“哦”了一下。

“传我的意思。”

“常平仓放粮,修改一下章程。壮年男子可以用做工来抵赈,多劳多得;老人,妇女,孤儿寡妇等都享有基本保障。中间可以自己谋生的人,缓给。”

“按照分菜的方法来办。”

高力士心里一震,赶紧躬身答应。

李隆基又坐回了榻上,手指又一次几不可察地碰到了那份分菜密报上,慢慢的收了起来。

杨清鸢第三次登门的时候,找的理由比前两次要充分得多。

这次是给父亲回节礼。她自己熬制了一盒新的秋梨膏,用青瓷小罐装起来,说是入了秋,天气干燥,给公子润喉。

理由非常充分,就连贴身丫鬟春桃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

梨膏是假。

来看那个人,也算不上是真。

她手里拿的是压在胸口的一件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上次从林府回来之后,转述了林秀所说的“狡兔三窟”的话后,父亲杨崇就变得和往常大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长安令的官威还是很强的,非常认真。

到了晚上,她好几次起夜的时候都会看到父亲穿了一件外衣坐在书房里枯坐。

灯燃到天亮,人已经不动了,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鬓角好像又白了几根。

杨家这一房靠的是族兄,当朝宰相杨国忠这棵大树才有了今天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