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老爷子您真是一点就透!”

林秀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赞许的表情,好像是在表扬一个开窍的学生。

“就是这样的道理!谷贱伤农啊!”

“丰收的时候谷子不值钱,种地的人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是亏本。这几年下来,还有谁愿意种地呢?都丢下锄头去城里打工,经商。”

“地一荒,来年的粮食不就少了?”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伸出一根手指。

“这时就会出现一些坏的事情。假如再赶上一个灾荒之年!”

“就说今年吧,万一闹个干旱,蝗灾,粮食就会减产。但是农民前几年被谷贱所伤,早就跑了大半,土地也荒废了!”

“此时粮食很少,但是买粮的人却乌泱泱一大片。”

林秀又把巴掌翻过来,然后往上一抬。

“这粮价,‘噌’的一下,就飞上天了!往年两百钱一石,灾年能涨到两千钱,两万钱!”

“那时候富人还可以勒紧裤腰带买高价粮。那么对于穷人来说呢?一年到头赚的钱也买不起一斗米,可不就得饿死在路边吗?”

“这就是,谷贵伤民!”

“啪。”

李隆基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握紧了。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短短八个字。

他当了五十多年的皇帝,励精图治,自以为很勤勉。

在开元年间,他自己创建了“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盛世景象。

但是盛世的仓库之下,“谷贱”与“谷贵”之间,农民和百姓所受的一层层剥削,他……

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想过。

满朝户部官员引经据典,几个月来就“平抑粮价”之事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但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其中的道理。

如今,被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赘婿用一个张老汉,几句大白话说得清清楚楚,鞭辟入里!

李隆基端起茶杯一看,发现茶水已经放凉了。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

“此话……怎么解释呢?”

他说话的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好奇。

“您别急,好戏在后头呢!”

林秀见这大主顾听得十分入神,自己也就更加起劲了,唾沫横飞。

“所以说啊,老爷子,这钱多不一定就是好的!”

他又想到了别的事情。

李隆基愣了一下。

钱,还有多到不好的理由?

“您想,在太平盛世的时候,一贯钱就是一贯钱,可以买米,买布,买地。这钱很值钱!”

“那么到了乱世的时候又如何呢?”

林秀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神神秘秘的样子。

“叛军打进来了,烧杀抢掠,市面上什么都没有。即使你有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又能怎样呢?”

“黄金可以被咬碎吗?白银能够咀嚼吗?”

“那时候一斗米就可以换一斛珠,一斗金!有人带着祖传的玉器,但是换不来一个窝头,活活饿死了!”

他摊开双手,理所当然的样子。

“银子放久了就会变得很不值钱。但是粮食,铁器等实在的东西,在乱世之中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才叫保值!”

“所以我才想告诉你,在目前粮价比较低的时候赶紧囤积一些!”

“低价买入,存起来。等到乱世来临的时候,粮食价格会涨到十倍,百倍,到时候再以高价卖出。这一进一出之间,稳赚不赔啊!”

“这和把钱埋在地窖里让它生锈发霉相比,要好一万倍!”

林秀说得非常起劲,把一些半懂不懂的经济学道理讲成了市井生意经。

他并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就是天下钱粮的真正主人。

但是李隆基的心里已经受到很大的震动。

钱多不好……乱世中粮食是硬通货……贱买贵卖来稳定物价……

这一套又一套的东西,很实在,有点土气。

可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钥匙,把一直困扰着他却没有解开的谜题打开了。

他突然想起以前为了增加国库收入而大量铸造劣质钱币,造成物价上涨,民怨沸腾的事情。

要是早有人能把“钱多未必是福”这样讲给他听……

李隆基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林秀。

李亨在一旁侍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得很明白。

父皇脸上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是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这些道理,他这个太子听了也是一头雾水。但是这市井生意经里头也有安邦定国的大道理!

……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了一阵“咯咯咯”的鸡鸣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公子!公子!母鸡下了蛋了,第一个蛋!”

“啥?!”

林秀噌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睛都看直了。

“下蛋了?真的下蛋了吗?!”

他把满堂的贵客丢到一边,把粮价的大道理也抛到了脑后,撩起衣袖就往后院里跑。

李隆基:“……”

刚才还让他觉得字字珠玑,十分佩服的“高人”,转眼之间就为了一个鸡蛋把他这天下至尊撇在了大厅里,然后就不见踪影了。

李亨在一旁,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过了一阵子之后,林秀手里拿着一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开心地跑了回来。

“下蛋了!我的祖产下蛋了!”

他献宝似的,非得把那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李隆基手里不可。

“老爷子!你是尊贵的客人,来,请沾点财运吧!”

“这第一个鸡蛋,图个吉利!”

李隆基手里拿着一个被别人强行塞给他的还很烫手的鸡蛋,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这大唐的天子,执掌万里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珍宝没见过?

今日,竟被一个赘婿,郑重其事地,塞了一个鸡蛋。

他捏着那枚温热的蛋,只觉荒唐。

可不知怎的,方才那“谷贱伤农”的八个字,又在心头一转。

这一枚小小的鸡蛋,在这赘婿眼里,竟比满库的金银还要金贵、还要实在。

李隆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

“……有心了。”

……

眼看天色不早,李隆基起身告辞。

林秀照例做最后一搏。

“老爷子,我那套锦囊……还有这粮价的门道,我还没给您讲完呢!”

“改日,自有人来结账。”

李隆基摆了摆手。

林秀站在原地,又是一阵懊恼的咂嘴。

“哎,这老爷子,还是这么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