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到底是谁?

到了傍晚的时候,杨清鸢再也坐不住了。

她心事重重的站起来告别,但是没有听清林秀说了什么。

“小姐留步!”

林秀赶紧站起来送别,并且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的锦囊可以给你参考一下吗?就凭你们家老爷的眼光……”

但是杨清鸢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失魂落魄的上了轿子。

轿子开始走的时候很不稳当。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回过头来看了看高大雄伟的林府,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林秀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慢慢远去,懊恼得不停的跺脚。

“哎呀,又有一个大客户飞走了!”

他捶胸顿足。

杨清鸢的轿子刚进到长安令府的后门,就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深夜的时候,父亲杨崇披着一件外衣,拿着一盏灯笼,在粮库门口鬼鬼祟祟的清点着什么。

一袋又一袋的粮食堆成了一个小山。

杨崇一见女儿回来,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赶紧把灯笼藏到身后,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清鸢?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杨清鸢看着父亲,咬着牙,索性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爹,今天我去见了林秀。”

“什么?!”

杨崇手中的灯笼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又惊又怒,一把拉过女儿,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这孩子!糊涂!谁让你去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吗?”

杨清鸢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失态。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就是个面无表情的长安令。

“爹,林秀是什么人呢?”

杨清鸢问到。

“女儿看他府上的护院气度不凡,排场比我们家还大……”

“闭嘴!”

杨崇脸色苍白,东张西望,并没有看到人之后才把女儿拉到内室里,把门关上。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

“这潭水很深。”

“爹也不知道林秀是什么人。”

他压低了声音,眼里都是忌惮。

“但是爹可以看出来,那护院是宫里的人。能够养得起这样一个人的,在背后一定会有个大人物。”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杨崇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

“清鸢,你要记着爹的话。这林秀以后你要远离他。”

“我们这样的人家碰到了那潭水就完了。”

杨清鸢从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忌惮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赘婿。

她心中还存有“骗子”,“妖人”的想法,在此时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好奇心,甚至还有点佩服。

她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林府那天林秀说的话。

“缘分到头了,好聚好散。”

被赘婿嫌弃说“缘分已尽”……

杨清鸢咬了下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味道。

明明该高兴的。

但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一直惦记着呢?

……

过了几天,“沉得住气的富贵翁”又穿上平民衣服来拜访。

还是原来的样子,气度雍容,故意收敛一些,后面跟着两个不动声色的随从。

林秀一见到有人来了,眼睛又亮了起来。

上回那个老爷子!

虽说上次没掏一个铜板,可这次又主动上门了!

“哎哟,老爷子!您可终于想起我来了!”

林秀非常热情的将人请到正堂,奉上茶水,让座,整个过程都十分熟练。

李隆基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这次没有提到军政事务,只是端起茶杯,随便说了一句。

“最近听人说你在府上忙着收粮?”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淡然的说道。

“粮食价格真的会上涨吗?”

林秀一听之后就很有兴趣了。

囤积粮食是他的拿手好戏。

“老爷子问到了重点!”

他一撩起衣摆,几乎是扑到了李隆基对面的椅子上,摆出了一副行家的样子。

“您别看一粒米,一粒谷子看起来都很普通,但是其中的道理很深奥。”

“这样说的话,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秀伸出一根手指,神神秘秘的样子。

“您说是丰收年份的老百姓高兴呢,还是灾荒年份的老百姓高兴呢?”

李隆基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这是个什么样的问题呢?

“自然是丰年。”

他淡淡的说。

“五谷丰收,粮仓满溢,百姓安居乐业,这是盛世的景象。”

“错咯!”

林秀一拍大腿,摇着脑袋,活脱就是一个说书人。

李隆基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错?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丰年即盛世”,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一个赘婿说他错了?

“老爷子,我给你慢慢道来。”

林秀又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就说去年吧,风调雨顺,是个大丰收年。城郊张老汉家有十亩地,往年能收三十石粮食,去年却收了五十石。”

“您说,张老汉该高兴了吧?”

李隆基“嗯”了一下,静静的听着。

“可到了秋天收割粮食的时候,就坏了。”

林秀话锋一转,一脸痛心的样子。

“家家户户都有丰收,每家每户都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出售。一时间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卖粮的人很多,买粮的人很少。”

“往年一石谷子能卖到二百钱,去年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一石只能卖八十钱!”

他伸出手来,向下按。

“张老头多打了二十石粮食,表面上看是多了。但是现在粮价下跌了一大半!”

“算下来的话,他家去年这五十石粮食卖出去的钱还不如往年三十石卖得多!”

“请问丰年的时候,张老汉他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李隆基没有再说话。

殿内一时很静,只有茶烟袅袅升起。

他慢慢的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这个道理……

比较通俗易懂,贴近生活。

但是他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户部历年上呈的一摞摞奏折来。

“关中地区丰收,粮食价格下降,农民纷纷放弃耕种……”

当年他以为就是一般的奏报,所以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此时被这赘婿用一个张老汉掰开,揉碎之后又摆在面前。

“这……就是你所说的‘谷贱伤农’吗?”

李隆基的声音不自觉的低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