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隆基没有睡。

勤政务本楼里,烛火通明。

他留下高力士,还有太子李亨,把其他的宫人都赶走了。

“你们都听见了。”

李隆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他睁开眼,一字一顿的把这八个字念了出来。

“朕当了五十多年的皇帝,自认为很勤勉。开元年间,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都十分充足,朕还觉得,这就是鼎盛的时候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惆怅。

“但是朕从来没有想过,在那堆粮食之下,一个‘贱’字,一个‘贵’字,压着多少个老汉,压着多少个饿死在路边的穷人。”

李亨听得半懂不懂的,低着头,只觉得后背发凉。

高力士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把户部的折子拿来。”

李隆基突然说。

高力士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快步走了过去。

过了一阵子,一摞积压了多年的奏折被搬了上来,堆在紫檀木案上,厚厚的一叠。

李隆基拿了一本出来,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看。

“关中丰收,谷价大跌,农民弃耕的人很多……”

“某州大旱,米价上涨,饿殍载道,请开仓平粜……”

“户部大臣们讨论‘平抑粮价’的事,众说纷纭,一个月都没有决定下来……”

一本,又一本。

这些折子,当年他大多只是匆匆一瞥,便随手搁下了。

户部的官员们为了“平抑粮价”四个字,在朝廷上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服谁。

吵了几个月也没有结果。

但是此时此刻,被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的赘婿,用一个张老汉,几句大白话,拆解开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李隆基翻折子的手,越来越慢。

李亨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呆住了。

父子两人,面对着这个争论了多年却始终没有解决的难题,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原来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

早被一个乡下的赘婿给攥在手里了。

“这平抑粮价的方法,那赘婿一句话就说得很清楚了。”

李隆基把折子放下,慢慢地说。

“贱的时候收,贵的时候放。谷贱的时候,朝廷以高价购买,农民就不会亏本而弃耕;谷贵的时候,朝廷以低价发放,穷人也不会饿死在街头。”

他顿了一下。

“常平仓的旧制,朕早就知道。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仓库早已成了空架子。”

李亨的心里一震。

“父皇的意思是……”

“重整常平仓。”

李隆基一字一句地说。

“趁着现在粮食价格还不高,悄悄地多买一些粮食,把仓库填满。”

他抬起头来望着高力士。

“这件事情,你亲自去做。”

“不可以声张,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其中的事情。”

高力士躬身:“老奴,遵旨。”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的火焰在跳动。

李隆基看着案上那两摞东西,一摞是满朝公卿花团锦簇的奏对,一摞是那赘婿上不了台面的市井闲言碎语。

他忽然认为,天下最重要的道理,并不在那些华丽的文章之中。

后宫,华清池畔。

杨贵妃斜躺在软榻上,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她好几天都没有见到陛下笑过了。

不,不是不高兴。

是陛下……变得神秘了。

三番两次地换上普通人的衣服,连仪仗队都不带,只带着高力士和太子,悄悄地离开皇宫。

回来之后,又常常一个人坐着,望着蜡烛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问他,只含糊地说了两句就过去了。

“陛下这是……”

杨贵妃咬了下嘴唇,心里的天平慢慢地倾斜了。

莫不是,陛下在外头有了新欢?

还是……陛下年纪大了,身上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隐疾,才会这样魂不守舍?

她越想越紧张。

这一天,李隆基很晚才回来,显得十分疲倦。

杨贵妃亲自端着参汤,似有似无地问了一句。

“陛下最近总是往宫外去……可是朝廷上有什么事情让你烦心吗?”

“还是……臣妾哪里没有伺候好?”

李隆基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神色很淡然。

“无妨。就是一般的朝政事务。”

“你早点休息。”

一句话,就把杨贵妃所有的试探都给堵住了。

杨贵妃捧着空了的汤盏,呆呆地站着,心里的不安反而更强烈了。

高力士在一旁,双手垂下,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夹在皇上和贵妃娘娘中间,只觉得比当年在朝廷上跟满朝文武大臣周旋还要难。

这潭水,他这个大内总管,也不敢多嘴。

自从那天之后,宫人之间就有人开始私下议论了。

有人说是皇上移情别恋的。

有说陛下龙体不适的。

还有的说是陛下在晚上出去,是去见什么方外高人,求长生不老之术。

一时之间,暗流涌动,但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深了。

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坐在案前。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已经冷掉的鸡蛋。

蛋壳很温润,还带着一些后院泥土的味道。

他拿着这个鸡蛋,在烛光下看了很久。

堂堂大唐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呢?

夜明珠,和田玉,九龙杯……

但是今天,被一个赘婿,郑重其事地给了一个鸡蛋。

“荒唐。”

李隆基自言自语,他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他抬手,想把这蛋放到一边。

但是那只手刚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刚才说的“谷贱伤农”八个字,又在心里转了一圈。

在那赘婿看来,满仓库的金银财宝,也不如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实在。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

终究,他叫来了高力士。

“拿一个锦盒来。”

高力士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也不敢多问,很快捧来一只上好的紫檀木锦盒。

李隆基亲手把鸡蛋放进锦盒里,锦盒底下铺着软缎。

动作很轻柔,非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