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

朱辰浩改口。

玄清一愣。

“王爷,马车怕是慢了……”

朱辰浩瞥了他一眼。

玄清立马点头,“嗯嗯,她经不起颠。”

“你急可以先去。”

朱辰浩说完,直接往外走。

玄清哼了一声,赶紧追出去。

“我最后一张缩地符都用完了,这阵子光顾着给你找药,哪还有工夫制符……”

陆夭夭扶着阿纸的手上车。

车外表普通,里面布局却精致,地板铺了长绒地毪。

她抬眼,朱辰浩已经坐在车厢另一头,闭目养神。

肩背宽阔,眉骨冷峻,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周身都像压着一柄出鞘的刀。

偏她就是能感觉出这把刀的温度。

陆夭夭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心头一阵雀跃。

“昀白,你说大金饼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白玉簪里静了一瞬。

“嗤!”

“陆夭夭,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现在还是有夫之妇吧?!”

陆夭夭嘴角一僵。

昀白这个插刀王,一如既往地一招至人于死地。

“切!又没洞房。”

陆夭夭原本只是口嗨逗趣,可被昀白一句将死,突然感觉心情不好了。

“沈姑娘。”

“我替你休了程云谦,你可介意?”

沈茗雪自黑风峡回来就一直沉默不语。

她的肉身破碎又被昀白死死箍住的瞬间,吓到了她。

她腕上被割了十四刀,痛彻心扉之感从未消失。

可肉身破碎,相当于千刀万剐之痛。

是陆夭夭承受的。

二舅舅已经救回来。

程云谦是死是活,好像忽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几乎要忘记了这个人。

“茗雪只求与他断尽缘分。”

沈茗雪的声音很轻。

“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陆夭夭嗯了一声。

这个地府能做得到。

“夭夭大人,”沈茗雪有些犹豫,又带着小心的恳求。

“二舅舅就拜托给您了,还请您,一定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幼时我病重,雪夜封路,爹在边塞。娘急的不行。”

“是二舅舅冒着风雪抱着我去寻大夫,才抢回一命。”

“他若知道我新婚就……,定会责怪自己。”

“我不想让他余生都困在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的愧疚里。”

陆夭夭端正坐好。

“好。”

“我答应你。”

“林家二夫人呢?”

林昭月的种种都是林家二夫人授意。

程云谦、聚宝阁的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她机关算尽,可,林昭月死了。”沈茗雪一哂。

“我相信舅舅定不会放过她,也相信夭夭大人定会主持公道。”

陆夭夭沉默。

沈茗雪的时间早就到了。

只是因为寄身白玉簪,才能暂时相安无事。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了。

“夭夭,你这个身体的姻缘线在消失。”昀白突然提醒了一声。

陆夭夭心中明白。

“嗯,昀白,放沈姑娘出来吧。”

闭目养神的朱辰浩肋下忽然一阵刺痛。

一股熟悉的凉意攀上脊背。

他猛地睁眼。

正好陆夭夭抬头。

她鬼使神差并指,往朱辰浩眼前横着一划。

清凉的微风掠过。

朱辰浩下意识后仰避了些许。

目光对上了车顶处飘着的一道红衣魂影。

那张脸,与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一模一样。

一个眉眼温顺,满身哀色。

一个眼神明亮,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幸好他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沉默片刻便问。

“所以,你是谁?”

“哈哈,不愧是明王殿下!”

陆夭夭原本屏住的气,顿时松下来。

骑马跟在车边的玄清突然感觉马车传来一阵阴阴凉意。

又听到朱辰浩的问话,唰地抽出桃木剑指向车窗。

“王爷,还好吗?”

“无事!”

朱辰浩扬声。

玄清放下桃木剑,却掏出黄符夹在手上。

里面那位沈夫人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深浅。

车内,朱辰浩再次逼问。

“你到底是谁?”

陆夭夭心里叹气。

她敢说自己是陆判之女、判官笔灵吗?

除了沈茗雪这个与她结契的鬼,她若敢随便吐露身份,天雷随时会再把她劈成碎块。

陆夭夭心里泪流满面。

只能仰着脸,超级、超级真诚地盯着朱辰浩的眼睛。

“王爷,我是谁不重要。”

“不过,我不会害你,还可以替你的诡案司办事。

“帮你抓鬼、断案、收拾那些胡作非为的东西。”

阿纸坐在陆夭夭身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也把自己的小脸凑在陆夭夭脸边。

一起用力、真诚地看着朱辰浩。

昀白说过,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想让人相信你,就让他好好看着你的眼睛。

朱辰浩一阵无语,嘴角差点绷不住。

这一主一仆,一个胆大包天,一个清澈愚蠢。

沈茗雪已经意识到朱辰浩能看到她。

缓缓落到陆夭夭身边,盈盈拜下。

“明王殿下。”

“臣妇主仆蒙冤而死,舅父也受我牵累,险些命丧黑风峡。”

“幸得夭夭大人替臣妇主仆讨还冤债,又救出舅父。”

朱辰浩眼皮微跳。

他看见沈茗雪身上的温润白光愈发浓郁。

一缕缕自魂体飘出,落入陆夭夭体内。

知道这是冤魂心愿已了,准备魂归地府的征兆。

他想起京兆府那个鬼婴。

又想起黑风峡中,她明明重伤濒死,却还惦记着谷中三十多个无辜之人。

悄然将指间夹着的三角符收回了袖中。

“好。

“本王就暂时不再追究你的身份、来历。”

“可,你若仗着手段为非作歹,本王定不……”

陆夭夭抬手,轻轻按到了他嘴上。

“王爷,咱们的事慢点说,先送沈姑娘!”

“要来不急了。”

说着,朱笔自她的额间浮出。

朱光在狭小车厢里流转,映得她眉眼清润,慈和如画。

“沈姑娘。”

“你我结契至此完成。”

“然,我应承你之事,至死有效。”

“去吧,找我爹。他定会帮你选个好的人家。”

“叫你来世离苦得乐,平安顺遂。”

朱笔绕着魂体缓缓转动。

在她的额间轻点。

一点朱砂落下。

沈茗雪怔怔抬手,摸了摸眉心。

知她是特意为自己做了记号。

随后,她对着陆夭夭郑重跪下。

一拜,谢她申冤。

二拜,谢她救人。

三拜,谢她许给自己来世。

“夭夭大人。”

“茗雪愿您此后,所求皆得。”

白光骤亮,魂影缓缓消散。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朱辰浩用力眨了下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全程无法出声、移动。

甚至眼睛都无法眨上一眨。

这么多年,跟着玄清见过太多厉鬼恶灵。

怨魂索命,血债血偿。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真正的超度,不是镇压,不是毁灭。

而是有人发自内心地替冤魂把未尽的遗憾补全。

他转眸看向陆夭夭。

“咳,那……”

你爹是谁?

以后,还能称沈夫人吗?

还是,大师?

沈茗雪的鬼魂称她为夭夭……

夭夭大师?

陆夭夭不知道朱辰浩在纠结什么。

她刚收到了超度沈茗雪返馈的大额功德。

破败的身体一时间有些撑得慌。

眼前阵阵发花。

“王爷,麻烦让让,我得睡上一小会,到了喊我。”

说完,她把朱辰浩往车厢角落一推。

抱着阿纸往车厢地板上一出溜,倒头就睡。

阿纸两条小腿被压住,抱着陆夭夭的脑袋,圆溜溜的豆豆眼转了一圈。

有点尴尬。

“王爷,车厢有点小……”

到底没敢说出男女受授不亲,让他出去的话。

亲不亲的不重要。

夭夭恢复才最重要。

反正夭夭就是个莫得感情的笔灵。

昀白气哼哼。

“阿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灵!”

“欺软怕硬!”

“双标!”

阿纸不吭声。

只偷偷吸溜明王溢散在身周丰沛淳厚的功德之力。

“王爷,还有一条街,路被封了。”

“有人围了聚宝阁,所有行人车辆不许通行。”

车外突然传来护卫的回禀声,还有一道嚣张的喝声。

“大理寺办案,闲人回避。”

“若敢违抗,统统抓起来,打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