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金碧辉煌的高大牌匾下,乱成了一锅滚油。

“我哥死因不明!”

“你们不能把他拖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尸体不放。

尸体旁散着一地碎石。

其中最大的一块有西瓜大,落在死者手边。

碎石断裂面的细纹间隐隐折射出黑光,阴影落在死者手上。

死者正是聚宝阁搬原石的伙计,刘大。

抱着他的人是他的亲弟,同为聚宝阁的伙计刘强。

半个时辰前,刘强替客人搬一块新到的原石。

原本他莫名感觉石头烫手不愿搬。

被掌柜骂了一顿,刘大想到家中老娘药钱,忍着灼烧感替他把原石搬到客人包间。

没想到客人低头查看时,颈中玉坠滑出,敲在原石上。

那块石头突然炸开。

一片手指大碎石崩出,插进他的肩头。

按理说,至多伤筋动骨,绝不至于死人。

可刘大倒下后,连半盏茶都没撑住。

此时碎石插着的地方泛黑,他的额头、脖颈、心口已经浮起灰褐色尸斑。

尸斑边缘还在缓缓蔓延。

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顺着血肉向他手边那块碎石方向移动。

王掌柜脸色煞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连声吩咐伙计。

“快,快把人抬去后院!”

“铺子里这么多贵客,尸体摆在这里像什么话!”

刘强猛地抬头,挥舞手中的解石锯子。

“滚开,你们休想毁尸灭迹!”

“我哥就是那块邪门石头害的,那石头就是会烫手!”

说着又举起刘大的一只手,掌心被灼烧得焦黑一片。

刘强赤红着眼,指着王掌柜。

“是你!就是你逼的!”

王掌柜脸色煞白,汗水一颗颗从鬓角滚下来,白着脸喝道:

“休得胡乱攀扯!”

“原石本就含有天材地宝,有些异象正常得很!”

他又压低声音,急促道:

“给你二十两,不,五十两!”

“你娘不是还等着抓药吗?”

“赶紧抬去下葬!”

刘强一把拍开银子。

“我不要银子!”

“我娘要是知道用这个钱给她买药,她不会活!”

“我要等官府来!”

“我要告你这聚宝阁卖邪物、害人命!”

这一声吼出,聚宝阁外的看客都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叹气。

有人悄悄往后退。

聚宝阁能在京城开到今日,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街头传来一阵大喊。

“官府来人了,是京兆府!”

一队衙役拨开人群,快步赶来。

为首的班头看见地上的尸体,立即转头:

“封锁现场!”

“仵作验尸!”

可他话音刚落,另一队身穿大理寺服色的皂隶从侧街冲了过来。

为首之人抬手便拦住京兆府衙役。

“大理寺办案!”

“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刘强闻声大喊,“草民报的是京兆府,求大人做主!”

一名大理寺皂隶不耐烦地手起棍落,敲在他的背上。

又将他踢得翻滚到一边。

“贱民也敢大声喧哗!”

“住手!”

京兆府班头怒喝一声,抽刀挡住又要落下的棍子。

“人命案还没查清,你们大理寺凭什么现在就办案?”

双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

聚宝阁二楼、三楼的包厢原本准备看热闹的客人见势不妙,纷纷推开窗子高呼。

“大理寺哪位大人?快放我等离开!”

周遭喧哗声顿起。

“不过失手砸死个伙计,怎么连大理寺都惊动了?”

“你傻是不是?谁不知道聚宝阁背后有大人物!”

隔着半条街。

马车内,朱辰浩垂眸看向脚边。

陆夭夭枕着小丫鬟阿纸腿,睡得正沉。

鼻翼轻翕,发出轻微鼾声。

外面的声浪传来。

鼾声停住,她的睫毛颤了颤。

忽然冒了句:狗东西,哪里跑!

朱辰浩眉心微蹙,抬手撩开车帘一道缝。

低声问,“怎么回事?”

玄清道长坐在车辕旁,手搭凉棚正仔细分辨着什么。

驾车的亲卫回禀:

“回殿下,是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起了冲突。”

“死者家属与买下原石的客人报了京兆府。”

“聚宝阁却请了大理寺,说涉及店中重宝,担心有人借机图谋。”

朱辰浩眸色沉下去。

“一介商铺,竟能让大理寺要替了京兆府的差事。”

玄清皱着眉,忽然低声道:

“王爷,炸了的石头怕是承了黑风峡回流的夺运气息。”

“正好被客人的祖传护身玉坠敲到,才会突然炸裂。”

朱辰浩拧眉。

“叫明武过来。”

“是!”

亲卫翻身下马,挤入人群。

“喂!”

守在外头的大理寺皂隶抬手去拦。

“谁准你乱闯?”

亲卫脚步未停。

那皂隶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扣他肩膀。

“砰!”

亲卫反手一记刀鞘抽在他手背上。

那皂隶痛得惨叫,抱着手连退数步。

“你这臭丘八,竟敢打人!”

“站住!”

亲卫头也不回,几个纵跃便到了聚宝阁大堂门前。

明武身着便装立在杜明远身后。

一个青袍官员正指着杜明远鼻子,口中盛气凌人。

“杜大人,你官儿大,本官敬你三分。”

“可此案涉及重宝,店家既报了大理寺。”

“杜大人还是带着人回去吧。”

杜明远额角青筋直跳,却按住要揍人的班头。

“崔评事,报官的是死者亲弟、买石的客人。”

“聚宝阁不过是涉案商户,没有资格越过报案人,要京兆府撤案。”

“本官要见报官人!”

崔评事冷笑。

“聚宝阁中原石天下闻名,每块都价值万金,岂可被随意搬至京兆府衙,若有损毁,京兆府赔得起吗?”

掌柜模样的人也在一旁弯腰陪笑。

“是啊,杜大人,聚宝阁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

“死者家里,小的绝不会亏待。”

“不过是一场意外,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他说着,身子有意无意挡住刘大和他身边裂开的原石。

石身细缝中隐约伸缩的暗光让他急得心中不断暗骂。

那死者弟弟刘强明明没有离开,到底是谁以他名义去京兆府报的官。

京兆府竟然来得这么快。

刘大纠缠得碎原石都还没来得及清理。

杜明远盯着他。

“既然是意外,为何阻挡京兆府验尸?”

就在此时,朱辰浩亲卫穿过衙役。

走到明武身边低声道:

“明副将,王爷到了,唤您过去。”

明武神色一凛。

他看了一眼被大理寺皂隶堵住的门,又看向王掌柜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冲杜明远略一点头,转身与亲卫一同离去。

杜明远心头猛地一松。

呵,崔泽,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崔评事此时才发现杜明远身边的明武。

愣了一瞬却嗤笑一声。

“呵,我道杜大人今日这般强硬。”

“原来是有明王殿下的人在呢。”

“不过诡案司也管不了寻常商铺失手伤人的案子吧。”

“更管不了大理寺办案!”

“我劝杜大人识时务,有些混水还是少趟为好。”

杜明远袖起手。

往后退半步。

任由崔泽口吐芬芳。

明武安排的人夹在京兆府衙役身边。

不言不动,可只要有人上手就被他们弹得滚出老远。

大理寺的人也寸步难行。

双方衙役、皂隶指着鼻子互喷口水,僵持不下。

朱辰浩听了明武的回禀沉沉一笑。

一个小小的七品大理寺评事就敢指着堂堂正四品京兆府尹大放厥词。

要说背后没人,打死他都不信。

回头看看被扰到就要醒来的陆夭夭。

淡淡吐出两个字:

“围了。”

“诡案司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