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把委任文书揣进怀里,出了亭舍。
天还早,日头刚爬到东边的树梢上。
赵辰走到里社门口,那扇门还是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
周里正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活儿停了。
“赵辰?”
“周里正。”赵辰点了点头。
周里正站起来,目光在赵辰身上停了一下。
赵辰今天穿的不是下地那身粗麻衣,是青灰色官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辰从怀里掏出竹简。
令牌过几天才能拿到。
“县里下来的委任。杜邮亭亭佐,管农事。”
周里正拿起竹简看了看。
“亭佐?”周里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求他说媒,现在穿着一身官服,管着全亭的农事。
“孟亭长让我来问各里的作物长势。”
赵辰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来。
“听说你对本亭农户情形熟得很。”
周里正咳了一声。
“今年开春雨水比往年多了两成,粟米下种晚了七八天。”他顿了顿,“不过地里的苗已经出了,长得还行。”
“播种量呢?”
“一亩地三四斤种。”
赵辰没有接话。
赵辰站起来。
“去地里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周里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人升了亭佐,但说话的口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不拿腔拿调,也没故意为难他。
走到东边的一片粟米地,赵辰在田埂上蹲下来。
地里的苗已经长了半尺高。
他看了看苗的行距,又看了看地的朝向。
“这地是谁家的?”
“老李家的。”
“他家的播种量跟别家一样?”
“差不多。”
赵辰站起身。
“老李家这块地是坡地,水往低处走。他的沟是顺着坡开的,水全流跑了。旱的时候存不住水,涝的时候苗根泡在水里。”
周里正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顺着赵辰指的方向看了看,沟确实是顺着坡的。
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
“这怎么改?”
“把沟横过来开,沿着坡的等高线走。水留在沟里,不会全冲下去。”
周里正想了想。
这个道理不复杂,但他以前确实没往这上头想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辰顿了一下。
“我爹教的。”
他说完已经往前走了。
周里正跟上去,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在这亭子里住了大半辈子,种了几十年地,从没听人说过什么等高线不高等线的。
赵辰的爹?
死了好多年了,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家的地跟别人家有什么特别啊。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路,赵辰一路看一路说。
有的周里正能听懂,有的听不太懂。
比如为什么拌了草木灰的粪肥比不拌的好,赵辰说了个什么“酸中和”,周里正没听明白。
但他看赵辰说话的架势,不像是在胡编。
这个人确实在种田上花过心思。
走到一处岔路口,赵辰站住了。
“今天就到这儿。剩下几个里,明天再看。”
“行。”
两人往回走。
周里正憋了一路。
种地的人多了,没有一个会像赵辰这样说话的。
赵辰走到亭舍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素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蓝色丝带,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
是老丈的闺女。
她站在柳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赵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
“我——”她把食盒往前递了递,“父亲让我送些吃的过来。”
赵辰接过食盒。
食盒是木头的,外面包了一层布,还热着。
“老丈怎么没来?”
“父亲今天有事。”
赵辰点了点头。
“你上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
赵辰笑了一下:“去地里转了转。你怎么不进去坐?”
“门锁着,我进不去。”
赵辰一愣,拍了下脑门。
阴嫚跟着他进院。
“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
“兔子肉。章大哥昨天打的。”
他进灶房,把挂在梁上的烤兔肉取下来,重新生火架上去。
火苗舔着兔肉,肉里的油渗出来,滴在炭上,滋滋响。
阴嫚坐在木凳上,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这就是你烤的兔子?”
“嗯。风干了一天,这会儿重新烤热,外头那层壳更脆。”
阴嫚“哦”了一声。
她忽然问:“赵辰,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说这兔子……它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肉这么香吗?”
赵辰翻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看阴嫚,又看看架子上的兔肉,认真想了想。
“它要是知道,就不会乖乖让章大哥打着了。”
“那它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阴嫚愣了一下,接着扑哧笑出来:“它本来就是兔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那它成什么了?”
赵辰也笑:“那就还是兔子,特别能跑的那种。”
阴嫚笑得捂着嘴,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赵辰看着她。
阴嫚这会儿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的银钗一晃一晃,整个人都亮堂了。
赵辰心想,这女子是真美。
兔肉烤透了。
赵辰取下来,用刀片成几块,搁在瓦片上。
阴嫚捏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风干过再烤,肉更香。”
阴嫚又捏起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你……你明天还烤吗?”
“你明天还来吗?”
阴嫚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看赵辰,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
阴嫚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得看父亲让不让我出来。”
赵辰没接话,只是把瓦片朝她那边推了推。
太阳逐渐往西落了。
阴嫚起身要走。
赵辰把食盒收拾好递给她。
“下回出来,还是让老丈陪着。一个女子走这么远的路,不安全。”
阴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辰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
他在远处看见有两个身影出现,将她接走了。
赵辰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回屋,把灶房收拾干净。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穿越到这儿这些天,天天操心徭役、秦律、乱世,从没想过会有个女子给他送吃食。
赵高从符玺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廊道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在石板上忽长忽短。
他没有往东厢走,今晚不用值夜。
他出了侧门,穿过两条巷道,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见赵高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
“说。”
“杜邮亭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