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竹简放在案上。
“杜邮亭新设了一个亭佐,叫赵辰。县里的文书是上头直接下来的,走的是郎中令的渠道。”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郎中令?
章邯。
“接着说。”
“章邯如今就住在赵辰隔壁。他在县里登记的户籍是‘失籍之卒’,说是之前在雁门郡当过兵,服役期满之后没回原籍,流落到关中来,在杜邮亭落了户。”
“假户籍?”
“是。”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
章邯的这些举动肯定是陛下授意的。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从陛下不再吃丹药开始,换掉近侍、对冯去疾、李斯、冯劫动手,无疑就是因为这个赵辰了。
他赵高被塞了一个符玺丞,还是因为这个赵辰。
一个二十出头的黔首,住在咸阳城外一个破亭子里,让大秦的始皇帝在不到一个月之内把朝堂上几十年的规矩全改了。
赵高把竹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赵高抬起头。
“今天下午有个女子去找了赵辰。”
“什么女子?”
“穿着素色的曲裾深衣,戴着银钗。太远了,没有看清面貌,看衣裳料子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但也看不出是哪家的。”
赵高放下竹简。
他认识一个穿素色曲裾深衣、戴银钗、敢出城的女子。
整个咸阳城只有一个。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件事比他想的更麻烦。
如果只是赵辰和陛下之间的事,他还能想办法。
离间也好,制造误会也好,让陛下对赵辰失去信任,路不止一条。
赵高站起来。
“杜邮亭外面的眼线全部撤回来。”
章邯就住在赵辰隔壁。
章邯是郎中令,管的是宫廷宿卫和皇帝出行护卫,他的警觉性比赵高手下所有的眼线加起来都高。
那些人在杜邮亭多待一天,被章邯发现的风险就多一倍。
一旦被章邯发现,章邯就会知道是他赵高在查赵辰。
章邯知道了,陛下就知道了。
赵高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还有一件事。”
那个人等着。
“徐福的诏令到哪里了?”
“快马到琅琊最快还要六天。徐福动身回来,最快也得二十天。”
赵高在心里算了一下。
“给琅琊那边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告诉徐福,陛下要他回来不是问出海的事。陛下要他回来,是因为有人向陛下进了言,说他的丹药有问题。”
那个人愣了一下。
“这?徐福会不会直接跑了?”
“他不会跑。”赵高说,“徐福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陛下真的要追究丹药的事,他跑到天边都没用。”
“他会来咸阳,但他会提前做准备。”
“把消息传给他就行了。其余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排了一遍。
翌日。
章邯天没亮就醒了。
他摸着黑穿好衣服,从墙上取下弓,出了门。
村道上没人。
河面上浮着薄雾。
他沿着村道走了一圈,在赵辰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动静,赵辰还在睡。
他继续往东走,走到昨天发现脚印的那棵老槐树下面。
脚印还在。
昨天那个脚印的主人在这里蹲的时间不短。
章邯往四周看了看。
老槐树的位置选得很好。
站在树后面可以看到赵辰院子的门口和亭舍前面的土路,但从赵辰的院子里看不到这里。
盯梢的人消失了。
章邯在树下又转了一圈。
脚印没有了,草丛也没有被踩倒的新的痕迹。
不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盯,是全部撤走了。
章邯回到了院子。
赵辰洗漱完事之后出了院子。
走到亭舍门口,孟亭长正抱着一摞竹简从里面出来。
“赵辰,来得正好。昨天周里正那边怎么样?”
“他家那片粟米地还行。坡地要改沟的朝向,粪肥的沤法也要改。”
“你跟他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
孟亭长把竹简换了个手抱着。
“周里正这个人我了解。”
“他在杜邮亭当了十几年里正,种了几十年地。你一个新来的让他改种法,他能不说话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赵辰笑了一下。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准。”
孟亭长没接这个话。
赵辰又说:“孟亭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杜邮亭的耕种法子,得改。”
孟亭长看了他一眼。
“改?怎么改?”
“坡地的沟横着开,粪肥挖坑沤熟了再施,播种量往下压一压。”赵辰说,“照现在的种法,收成上不去。”
孟亭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我种了半辈子地,没一样听说过。”
“所以才要改。”
“改坏了呢?”孟亭长说,“庄稼这东西,一季就是一季。改了种,苗不出,秋后没粮,全亭的人吃什么?”
赵辰说:“我没说全改。先拿老李家那块坡地试,改好了再推。”
孟亭长还是摇头。
他心里直犯难。
赵辰的官职是上头派下来的,说是种田的一把好手。
上头点名派来的人,他一个小小亭长,不听吧,回头上头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可种地不是嘴上说说。
沟怎么开、粪怎么沤、种撒多少,这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路数。
赵辰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说的话让孟亭长心里也不踏实。
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赵辰。”孟亭长开口。
“嗯?”
“你刚来两天,各里的地都还没看全。现在就动锄头改沟,是不是急了点?”
赵辰没说话。
孟亭长又说:“这样,你先把各里的田亩走一遍。要改,也得等你看完了再说。”
这话说得两头都不得罪。
赵辰听出来了。
他没有再争。
“行。”赵辰说,“我听你的,先把田亩走完。”
孟亭长松了口气,抱着竹简往屋里走。
赵辰站在院子里。
他知道孟亭长没信他。
换作他是孟亭长,他也不会信。
一个刚来的后生,张口就要改祖辈传了几百年的种法,换谁心里都得打个问号。
可这事急不得。
要让人信,光说没用,得等自家地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