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那天没有任何仪式。
最后一场拍的是空镜:闭馆以后,一个人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上。
本来安排的是莫秀云关窗。后来乐言改了主意,让她在自己柜台后面坐着,由场务穿着她的开衫去关。
莫秀云起初不同意。她说,关窗是我的活儿。
乐言说,这部片子最后一个镜头不是她干活,是她下班。你坐着,别人替你关一次窗。
莫秀云坐下了。她坐的位置是她拍了四十多天的那把椅子。
这场戏拍了两条。第二条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等关窗的声音停了,她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提着包走出去。
这一段没有在剧本上。
乐言叫了停,但没有喊重来。她问莫秀云,刚才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莫秀云说,因为下班就是这样,不然第二天来桌子上是乱的。
乐言把这一段留下了。
她后来解释过一次为什么留下:那不是戏,那是她跟这个地方的关系。
这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她走出画面,镜头留在柜台上。
收工以后,全组在阅览室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鲜花,没有蛋糕,没有人讲话。乐言说了三句:今天结束,明天核算,谁都不用急着走。
莫秀云跟每个人都握了手。她握手的方式跟戏里一样,先看人,再伸手。有人想合影,她答应了,但她提了一个要求:站在书架前面拍,不站走廊。
有人问她,拍完了会不会想。
莫秀云说,明天还来上班。
那天晚上,乐言在馆里坐了最后一个小时。
她把这四十几天的记录从头翻了一遍。记录里大部分是流水账:场次、条数、时长、谁来谁走。中间夹着几条她当时记下的问题,其中一条是第一个下午的那个:光够的时候,为什么要开灯。
她还是没有答案。
她把这个问题重新抄在一页新纸上,签了日期,夹进拍好的素材清单里。
走的时候,馆里的老同志在门口等着锁门。
他跟乐言说了一句话:这片子拍完了,我们明天照常开馆。
乐言说,对,照常开馆。
老同志又问,那你们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搬走。
乐言说,明天上午。
第二天剧组来撤器材,莫秀云照常上班。她坐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人办借阅,看着一帮人扛着灯架、三脚架从门口出去。她没起身,也没说话。
搬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场务过来跟她打招呼,说走了啊。
莫秀云说,路上慢点。
场务走了以后,柜台前的那个老人问她,这些人是在拍什么。莫秀云说,拍电影。老人说,拍你?莫秀云说,拍这个柜台。老人哦了一声,拿好书走了。这件事乐言是后来听说的,她把它记进了当天的备注。
回去的车上,乐言给宋砚秋发了一条消息:拍完了,没有一条是演戏。
宋砚秋回:你确定?
乐言过了一会儿又回:她一条都没有演。我不确定我自己有没有。
第二天,宋砚秋来了一趟馆里,不是探班,是来核一件事。她把莫秀云的九条合同从头到尾对着账看了一遍,看的是有没有哪一条没兑。看到“不背台词”那一条,她问乐言:那剧本里的词怎么办。乐言说,改了。宋砚秋问,改了算谁的。乐言说,算演员原话,备过案。
宋砚秋看完,只问了一句话:那合同上第四条,宣传,她真不去?
乐言说,不去。
宋砚秋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块写着闭馆时间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