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人:一个总在下雨天来的男人。
他不是主角,整部片子出场四次,每次都是下雨,每次只待一会儿。第一次他来躲雨,第二次他借了一本书,第三次他把书还了,第四次他没进来,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个人由秦放演。
秦放在《点名》里是新人,那部片子杀青以后接了一部年代剧的男三。这次乐言找他,他没多问就答应了,片酬按新人价算。
进组第一天他跟莫秀云打了招呼。莫秀云问,你在戏里是干什么的。秦放说,躲雨的。莫秀云问,那你家在哪。秦放说,剧本里没写。莫秀云说,那你想一个吧,不然你往哪儿看都没数。
秦放后来真给自己想了一个住处,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场记备了档。那处地址不拍、不提、不进片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一场拍得很顺。
第二场出了事。秦放演得太好了。他把那个人演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眼神收着,动作节制,每个停顿都在给观众递信息。
乐言看了三条,喊停。
她走到秦放旁边,问他一个跟戏没关系的问题:你下雨天进过一个陌生的地方躲雨吗。
秦放说,没有。
乐言说,那你今天别演了,你去对面那个社区门口站两个小时。
秦放真去了。那天下午没下雨,他站了两个小时,被问了三次是不是找人。回来的时候他跟乐言说,有个老大爷让他进岗亭坐,他没进。
乐言问,为什么没进。
秦放说,因为我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
第二天他再来拍,第一条就把那个角色演没了。他进来的时候不看人,不绕弯,直接走到门边站着,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外面。他的目光谁也接不住。
乐言喊了过。
但过完她没让走。她说,再来一条,这回把兜里的手拿出来。
秦放问为什么。
乐言说,你自己看看。
第三条的时候,秦放进来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了,放下来,贴着裤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
乐言要的是那一条。她说,手在兜里是躲雨,手拿出来是等雨停。
整个角色只有这么一点区别,整个片子为这一点拍了六条。
拍到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
那天戏里没有下雨,外面也没有下雨。秦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门口,没有进去。
乐言让他带一把伞,但没有让他打开。
他站了一会儿,把伞靠墙放着,走了。伞留在墙上。
这一条拍了一条就过。
秦放自己不满意那一条。他说,我站得太久了。
乐言说,不,你站得住,说明你不想进去。
收工的时候秦放问乐言,那把伞后来怎么处理。
乐言说,留在那儿。
秦放问,那要是有人拿走呢。
乐言说,那就拿走。
后来那把伞真的没了。道具组的人去问过,馆里说不是他们收的。乐言让道具组不要去找,也不要补一把。
她说,伞没了就是伞没了,反正那个人也没进去。
拍完这四场,秦放跟乐言说过一次:这个人物他其实没演明白。
乐言说,明白就不对了。
秦放问,那我下次碰到这种人该怎么办。
乐言说,记住他手从兜里拿出来的那一下。
后来秦放拿着这场戏的素材去给经纪公司看,公司的人问他想表达什么。秦放愣了一会儿,把乐言那句话照说了一遍。对方没听懂,问这是哪个流派的演法。秦放说,不知道,现场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