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寒意掠过陆府大门,门檐缠绕层层叠叠的白色绸幔,两盏白纸灯笼悬挂在两侧,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府内时不时传出低沉的诵经声。
苏晚棠放心不下被关押的从安,身着素色布裙,褪去所有饰品,带着清儿,一起来到陆府门外。
守门的侍卫不认识苏晚棠,把她拦在门外不让进。
左侧侍卫皱眉上前:“来者何人?今日陆府治丧,谢绝闲杂人等登门。”
清儿往前一步,将苏晚棠护在身后:“这是顾三少爷的姨娘苏晚棠,特来祭拜,还请通融放行。”
侍卫上下打量了苏晚棠一番,冷笑一声,眼底生出几分轻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姨娘?顾大人昨日便领顾家亲眷前来吊唁,此刻正陪着陆大人商议丧事事宜,何时多出一位侍妾前来吊孝?莫不是哪里来的外人,想要借机混入府中惹是生非。”
话音落下,侍卫抬起胳膊,伸手便要将二人驱离。
清儿拦着他的胳臂:“诶你别动我家娘子,要是我家娘子受伤了,有你好果子吃!”
僵持之际,顾菀宁从门口出来,一身素白孝裙,鬓边别着白花。
她眼底青黑,脚步略显虚浮,原本略有丰润的面颊消瘦了不少,眼下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好几场,看上去十分憔悴。
“不得胡来,这是我弟妹。”
侍卫见来人是顾菀宁,连忙躬身道歉:“属下眼拙,未曾认出苏姨娘,多有冒犯。”
说完,两旁的侍卫侧身分开道路,不敢再阻拦半分。
顾菀宁带着苏晚棠进入陆府。
穿过回廊,耳边诵经声越发清晰。
“沁娴的棺木停放在正厅灵堂,按照命妇规格停灵三日,三日后下葬。两家早已商定规矩,顾家所有人每日早晚都要登门祭拜。怀瑾身为沁娴的夫君女婿,礼数最重,必须连续三日留宿陆家灵堂守灵,白日跪拜,夜里也不能离开灵堂半步。
“原本昨日你也应该一起过来,只是你落水重伤昏迷不醒,所有人自顾不暇,便暂且搁置了。我方才打算回一趟顾家,给怀瑾取两身替换的素衣,顺便叮嘱清儿,等你苏醒之后再来陆府吊唁,没想到你身子尚未养好,竟亲自过来了。”
走到回廊转角处,顾菀宁停下脚步,将手上的麻衣孝服递给苏晚棠。
“前面就是灵堂了,先换上。”
苏晚棠接过孝服:“都是我不好,没能救回三夫人。”
顾菀宁嗤笑一声,眼眶唰地一下泛红:“这件事哪里怪得了你,都是她自己作出的恶果,你也是受害者。”
她自小与陆沁娴一起长大,她记忆里的陆沁娴温柔端庄,行事得体,她一直将陆沁娴当成亲姐妹看待,从来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
没想到,原来陆沁娴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一张完美的假面。
顾菀宁眼泪落下,抚摸上苏晚棠缠满绷带的手腕:“手好些了吗?”
苏晚棠抬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已经不疼了。”
顾菀宁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先带你去沁娴灵位前拜一拜,再去找陆伯伯陆伯母问个好。”
陆沁娴的灵堂设于陆家正厅,棺木放在正中间,棺身四周悬挂白幡。正对面的墙上,高悬着陆沁娴的命妇诰命画像。
来到正厅,苏晚棠远远便看见棺木前跪着一道单薄的身影,身上披着厚重的蓑衣,麻绳缠绕腰间,没有束发,乌发披在肩头,整个人脊背微微佝偻,一动不动跪在棺前,如同一尊石像。
“怀瑾,晚棠来了。”
闻声,灵堂里的顾怀瑾猛地转头,看见苏晚棠,灰暗的眼眸里亮起一丝光亮,下意识想起身查看她身体是否无恙。
可身体刚抬起半截,一想到自己现在在陆家,在给刚过世的正妻守灵。在正妻的灵堂里奔向自己的姨娘,是对亡妻的大不敬,虽然他对陆沁娴没有感情,但这是在陆家,规矩还是要收的。
想了想,又重新跪了回去。
苏晚跨过门槛,走上前跪在顾怀瑾身边的蒲团上。
原本这些规矩,苏晚棠都不知道,花姨娘没教过,顾府里也没有学过。
原本这些规矩,她可能用不到,或者说,不会那么早用到。
但在第一次给陆沁娴奉茶之后,苏晚棠便默默学起了这些规矩。
这样想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陆沁娴的恨意,这么早便开始生根了。
双膝落在发硬的蒲团上,脊背弯下,额头轻叩地面两下,起身,再度下跪,叩首两下,行完二跪四叩之礼。
随后,苏晚棠怔怔地望着台面上陆沁娴的遗像,黑白色的画像与当时池底陆沁娴惨白的模样逐渐重合。
“陆夫人安好。”苏晚棠在心底默默请了最后一次安。
顾菀宁站在一旁递给苏晚棠三炷香,苏晚棠接过,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台子上陆沁娴的画像。
做完一切,苏晚棠退回到门口,等顾菀宁。
她身为顾怀瑾的侍妾,本没资格进入正妻灵堂,但陆氏夫妇得知苏晚棠为了救自己女儿也身受重伤后,破例允许她前来吊唁,算是感念她当日的善行
顾菀宁走上前,跪在蒲团上拜了拜,方才顾怀瑾隐忍的模样她尽收眼底。
“陆伯父能允许晚棠进来拜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一定要管好自己,切莫做出什么逾矩之举。晚棠身上的伤势已经好转,你不必过度挂怀。切记,这是在陆府。”
顾怀瑾低着脑袋,使劲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顾菀宁长叹一口气,起身,带着苏晚棠离开。
“走吧,去见一见陆伯伯陆伯母。”
走出正厅,阴冷的秋风迎面吹来。
清儿满脑子都是方才台面上陆沁娴的画像,虽然没有亲手杀害陆沁娴,但算起来,她的死,自己也并不能完全脱得了关系,看着她那副黑白的画像,心里还是感觉毛毛的。
离开前厅后,还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浑身一抖,随后快步上前,搀扶住苏晚棠的胳膊。
苏晚棠知道她害怕,抬手覆盖上清儿的手,悄悄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