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台临水的石阶之下,有一处逼仄狭窄的,淤泥堆出来的空隙,苏晚棠就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任凭身后浑浊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肩头。
岸上人围挤在石阶边缘,各个伸长脖子朝下望,却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死角毫无落脚之处,若是不慎失足,只会再度酿成惨祸。
人群最前方的顾怀瑾立在石阶上,外套一脱,扔在岸边,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三少爷!万万不可啊!”
一众小厮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拦,但还是没拦住,指尖擦过一片衣角,扑了个空,只能站在岸上干着急,这三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有人都只能死死盯着水面,屏息等待。
好在片刻后,顾怀瑾的身影破水而出,搂着苏晚棠出现在石阶旁边。
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快,把她拉上去。”
方才台底昏暗,看不清苏晚棠的情况,此刻众人将她拉上岸后才发现,她竟然浑身是血,尤其是手臂上,全是狰狞的血痕。
岸上那些小姐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景,本就经不住这连番惊吓,看到这一幕直接昏了过去。
“快,请。。。”
王医官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清儿已经抱着苏晚棠冲出人群,经过上一次水牢的事,清儿对这些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望着清儿哒哒哒远去的背影,顾怀瑾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就听见有人说:“三夫人呢,怎么不见三夫人上来。”
“是啊,方才两人一同沉水,怎么只上来了苏姨娘一人?”
顾怀瑾转头望向平静的水面,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晚棠昏睡了一天一夜,等再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给自己擦药的姜乐瑶。
苏晚棠多长时间没醒,姜乐瑶就多长时间没睡,此时虽然手上在进行着擦药的动作,但眼睛已经是半睁半闭,头朝地下一点一点的。
“嘶——”
姜乐瑶下手太重,把苏晚棠扯痛了。
听到声音,姜乐瑶猛然惊醒,看见苏晚棠睁眼一时间不敢相信。
愣了几秒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苏晚棠吃痛,要不是刚醒没力气,估计就一口咬上去了。
苏晚棠喉咙嘶哑:“拍你自己。”
姜乐瑶呆滞的脸上逐渐展露出惊喜的神色:“醒了醒了!清儿!”
趴在外厅桌上小憩的清儿闻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起身跌跌撞撞朝苏晚棠跑去,
清儿揉着眼睛,努力睁开,确认苏晚棠真的醒来,积攒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崩塌,双腿一软,一下就跪倒在了床前,趴在床边哭。
“呜呜呜,娘子,我还以为你也要没了。。。你怎么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什么都不告诉清儿,清儿想帮忙都忙不上。”
看见清儿哭,姜乐瑶也忍不住了:“就是,万一你真的。。。我该怎么办啊。”
两个小姑娘的哭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比赛谁哭得更惨。
看着眼前两人哭得泪眼婆娑的模样,苏晚棠心底又暖又无奈,轻轻摇头:“好了,别哭丧着脸了,我还活着呢。”
听见这话,清儿与姜乐瑶才勉强收住哭声,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只余下细微的抽泣声。
清儿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娘子昏睡许久,定然渴坏了,快喝点水润润喉咙。”
姜乐瑶扶起苏晚棠的身子,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靠着舒服些。
苏晚棠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喝光,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短暂安稳过后,池塘底下那幕和陆沁娴缠斗的画面,再度清晰涌上脑海:“陆沁娴,救上来了吗?”
话音落下,姜乐瑶和清儿对视一眼,迟疑道:“救。。。捞上来了,但人已经没了。”
苏晚棠松了一口气。
姜乐瑶接着说:“尸体已经运回陆家了,三日后会在陆家举行葬礼。”
苏晚棠眸光微动问:“陆大人,没说什么?”
姜乐瑶摇头:“昨天,陆大人得知陆沁娴无故溺亡后,火冒三丈,亲自到顾府讨要说法。可后来从安出面说了当日所有经过,陆大人一言不发,沉默着带路沁娴回了陆府,也没再闹事。”
“从安?她说了什么?”
见姜乐瑶犹豫,清儿接过话来:“昨天陆大人来闹得厉害,步步逼问,誓要查出谋害嫡女的真凶,从安见状主动站出来,当众坦诚了所有内情。她说,这一切都是三夫人一手操办的,因为先前姜小姐顶撞她,她一直怀恨在心,所以设了这个局报复,包括上一次落水也是三夫人指使自己做的。只是三夫人没料到台阶如此湿滑,不慎跌落池塘,跌落时头磕到了台阶上的石头,溺死了。”
苏晚棠静静听着,从安没有出卖自己。
清儿说完后,良久,屋内沉默不语。
三人都知道,从安把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和陆沁娴身上,把三人摘得干干净净。
苏晚棠盯着手中的茶杯,轻叹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我去看看从安。”
姜乐瑶拦住她:“从安被陆大人带走了,你去哪里看?”
苏晚棠皱眉:“带走了?”
“是啊。”姜乐瑶点头:“陆沁娴都没了,从安身为她的陪嫁小姐,自然没有继续留在顾府的理由,陆大人便把她一同带回了顾府。”
听到这,苏晚棠原本松下来的心弦重新紧绷起来。
她太懂高门世家的心思和阴狠了。
陆沁娴是陆家嫡女,陆氏夫妇倾尽心血培养长大,嫁给顾家作三夫人,给予厚望。
如今女儿才入顾家月余便横死,陆氏夫妇,尤其是陆大人,常年周旋于朝堂之上,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意外落水’的说法,带回从安后,必定严刑拷打让她说出真相。
从安今日能保全她们,可若陆大人真的为了探求真相动用私刑,一个单薄的丫鬟,未必能守住所有秘密。
苏晚棠想着,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去一趟陆家,见见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