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正堂,谢道兴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跪着的嫡次子谢敬堂。

而谢敬堂,已经汗湿了重衣。

按理说,老三断腿的事,早已被定为意外。

谢敬堂松了口气。

可老五谢敬业忽然点破了此事,便让局面不一样了。

谢道兴抬眼看了一眼跪着的次子,说道:“敬堂,有人说你在荆州置了几处田产?”

谢敬堂心头一震。

“儿…只是添置些许产业…”

谢道兴点了点头:“蒋家的好礼,你也是敢收啊。很好。

既然手头宽裕,那便替族里分担些事务。”

谢敬堂隐隐觉得不对。

下一句,谢道兴说道:“你这一房,迁往明州。接管那边的海贸生意。

十年之内,不得回京。”

话音刚落,谢敬堂脸色瞬间变了。

“父亲!

明州路远,族中根基皆在汴京,这…”

谢道兴一抬手:“我已决定,不是与你商量。”

“你在京中,人心已乱,你留在京城,只会让兄弟之间更难堪,换个地方,重新做事。”

谢敬堂终于听明白了,父亲这是保护他!

老三应该知道是自己所为,父亲看似在惩处他,实则是保他从京城出去。

老三现在断腿了,手上的买卖也被大哥尽数收去,一旦发疯追究。

二房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会影响整个老谢家。

一旁的老大谢敬章低声说道:“二弟,听父亲的话。

谢家不能乱,你们若真要斗,出了京,各凭本事。”

谢敬堂低下头,“儿子…领命。”

二房迁往明州的消息传到三房时,谢敬青气得将茶盏狠狠砸在墙上。

断腿因用力过猛,再次传来剧痛。

“好一个明州!

断我一条腿,毁我良哥儿前程,害我姨娘中风不起。

如今还能去明州经营生意。

还真是嫡庶有别啊!”

旁边的嫡子谢承恩连忙劝道:“父亲,慎言!”

谢敬青一巴掌过去:“我慎言了半辈子!结果呢?

人家都骑到我脖子上来了!”

说着,他狠狠一拳砸在床榻上。

“明州路远,谁知道不会遇到流匪,或者船穿落水?”

屋内两个儿子皆是一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大爷来了。”

谢敬章推门进屋,直接道:“莫冲动,你若真这么做,死的不是老二,是你啊。”

谢敬青冷笑:“大哥是来替老二说情的?”

谢敬章摇头,叹气道:“不是,老二这样做,的确是不对啊。

可你若派人半路杀他,父亲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老二死了,二房那些子侄,会恨谁?

朝廷会不会查?

立新如今是翰林编修,这便不足为提,可那谢小六如今是知州,若牵连到他,你觉得谭家会不会出手?”

一句句话,让谢敬青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敬章坐下,继续道:“到时候,老二未必死,可三房一定完了。

良哥儿还小,来年还能考,他才九岁,你难道连儿孙的前程都不要?”

谢敬青死死咬着牙,许久才挤出一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敬章笑了笑:“三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老二去明州,离汴京两千余里,人生地不熟,家中根基全无,你觉得,他在明州,能过得多好?

况且,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所有东西。

老二如今才多大,往后,你有的是时间。

急什么?”

谢敬章说完,缓缓起身:“还有,别恨父亲,若不是父亲,如今离开汴京的,未必是老二。”

说完,他推门离去。

谢敬青怔怔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谢敬章说完这些,来到谢道兴的书房。

“父亲,儿子已经劝服三弟了。”

谢道兴点点头。

这事,老二做得不地道,自家兄弟,下手如此狠辣。

可老三也是不争气,要不是弄这么些破事,怎么会和老二结怨。

终究都是这些个儿子,不懂以大局为重。

都是废物。

“老五向来不是多事之人,此番出来提点老三,怕是..”

谢敬章现在忌惮的,不是谁,而是向来低调的老五谢敬业。

如今谢敬业手上的买卖,越发赚钱,还名声极响,特别那无双楼。

已经在附近各州,开了分店,生意火爆。

“老五是可怜老三罢了,老三的孙子,良哥儿,才九岁,难得读出来了,老二这么一弄,把孩子心性都差点毁了。”

谢道兴如今看重的,是那个子孙能科举入仕。

“父亲,可也不能任由老五这般挑拨。”

谢道兴抬眼看了看他:“他如今过继一双儿女,日子安稳,又向来不是个争抢的性子,你没必要对他敌意这么大。”

谢敬章一听,心里顿时冷了几分。

父亲这是,开始看重老五了?

“立新如今在翰林颇有前程,你这个祖父,得为他奔走一二,别将心思放在几个弟弟身上了。”

谢道兴提点道。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浅薄了。”

谢敬章低下头,不敢再和父亲争论。

“我们家能科举入仕的孩子不多,你这一房就能有三个,你该庆幸,如果这些孩子都在庶房里,你若敢对他们下手,为父可不会念情意。”

此言一出,谢敬章心中一颤。

“你劝老三说的那些是场面话,实则也是你心里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谢道兴抿了口茶,又道:“老六的儿子如今在涪州,正努力经营,你可不能让立新松懈,朝堂上的事,你我插不了手,可也不能置身事外。”

谢敬章额头冒出细汗:“孩儿知道。”

“蒋阁老明日请我去赴宴,他孙子蒋泽得了个嫡次子,摆满月宴。”

谢敬章抬头,眨了眨眼,他记得蒋泽的妻子,不是才刚生了个闺女。

“叫蒋煜,煜哥儿,霍氏也是够努力的。

只是那个琨哥儿,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说罢,谢道兴笑了起来。

蒋家这些事,他最喜欢听了,后宅乱,意味着家无宁日。

蒋琨今年两岁半,被蒋泽接回家后养在正妻膝下作为嫡长子。

可如今蒋煜出生,蒋琨这个名不副实的嫡子,就该名存实亡了。

谢敬章也笑了起来:“父亲,蒋家为了几个小儿,弄得大费周章,蒋阁老哪还有劲和曹相斗啊。”

“哼,面上是如此,可他没闲着,荆湖路那边,他蒋家经营得好,还想让老二去当枪使,若不是我发现及时,那边的票号,都会开不下去!”

谢敬章心中一惊,父亲这行事,还真是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