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佳德看向何通判,语气依旧十分客气:“何大人,您照拂我陈家多年,老夫心里感激,可有些事,还是得顺势而为啊。”

何通判没有再说什么,缓缓起身:“陈老爷说得有理。”

待何通判走后。

陈世昌进来忍不住问道:“父亲,咱们这样,会不会把何通判得罪死?”

陈佳德看了儿子一眼:“从武隆县那事,谢知州没找我陈家麻烦,还有他请咱们去州衙议事那一天开始,陈家已经站队了。

如今的涪州,谁站在码头这边,谁就能赚钱。

谁反对扩建码头,反对新规,便会被整个涪州抛下。”

陈府之行后,何行诚明白,涪州士绅,已经不可能再站回自己这边了。

这些人,或许贪利,或许势利,但都不是蠢人。

如今整个涪州都在码头这条船上,谁敢掀船,谁便成为整个涪州的敌人。

他回到公房,立马挥笔修书:涪州扩建码头,招揽商贾,设仓储、划泊位、建货场,意图使川东货运尽归涪州。

若任其发展,三五年后,过境夔州之货,恐十去其三。

夔州税赋、仓储、船行、脚行,皆受其害。

落款,何行诚敬上。

他将信交给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夔州。”

“大人这是..”

“涪州人不反对,自然有人反对,谢承曦动的,可不只是涪州这一亩三分地。他动的是整个川东的利益。

既然如此,便让那些真正损失利益的人,来教教他规矩。”

五日后,夔州。

知州赵旭伸刚放下手中书信,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位新任夔州知州不过到任半年,但并非寻常官员。

他是曹相门生。

正儿八经的曹党中坚。

此次外放夔州,本就是准备积累资历,将来重返京师。

而夔州,正是他根基所在。

夔州地处三峡门户,凡川蜀东下货物,十七八九,都要在此停泊中转。

船行、仓储、脚行、客栈、酒楼等。

整个夔州城,几乎都是靠长江吃饭。

也正因如此,自涪州修建码头的消息传来后,夔州商贾便已议论纷纷。

只是当时,赵旭伸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区区涪州,凭什么和夔州争?

可今日何行诚的这信,让他彻底警觉起来。

因为信里点了一句,成都知府已公开支持涪州扩建码头,还说日后的官货从涪州中转。

再过几年,夔州当真有可能被一点点架空。

想到这里,赵旭伸坐不住了。

“来人。”

门外书吏连忙入内。

“大人。”

他冷冷说道:“传本官令,召集夔州船行、仓行、商会主事议事。

另外,拟文成都府路转运司。

就说涪州擅自扩建码头,扰乱川东商路,恐有与邻州争利之嫌。”

“川东门户,只能有一个,以前是夔州,以后也只能是夔州!”

十一月末,汴京。

初冬的寒意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一场小雪过后,老谢家府上的屋檐,覆上了薄薄一层白霜。

然而三房院里,比这天气还冷。

自从谢敬青摔断腿后,即使用药无数,还请来太医诊治,却始终无果。

说日后还能行走,只是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对于一个向来自视过高,最重体面的世家老爷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接下来,他又遭受了一回打击。

他的姨娘方氏,中风了。

因为儿子摔断腿,落下跛脚的毛病,这位方姨娘整日以泪洗脸。

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某日醒来后,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如今嘴歪眼斜,连话都说不清楚。

可真正压垮三房的,还不止这些。

县试放榜,谢家三房最看好的良哥儿,落榜了。

良哥儿今年九岁,读书极有天赋。

八岁便考下童生,不少人说,谢家接下来最有希望走仕途的,便是他。

可偏偏在备考关键时候,祖父断腿卧床,曾姨奶中风不起,家中日日愁云惨雾。

年仅九岁的孩子,哪儿能静下心来备考。

最终考试时心神不宁,名落孙山。

隔壁五房院里。

三岁的哲哥儿和瑶姐儿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谢敬业坐在廊下,看着一双儿女,脸上满是笑意。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午后,谢敬业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

此时谢敬青靠在床头,断腿处隐隐作痛。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五爷来了。”

谢敬青一怔。

不多时,谢敬业缓步走进屋内。

谢敬业看了一眼兄长那条盖在锦被上的腿,轻轻叹息。

“三哥近来可好些了?”

谢敬青冷笑:“死不了。”

过了许久,谢敬业再次开口:“三哥,那匹马的事情,我查过了。”

谢敬青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谢敬业沉默片刻:“那日你骑的马,并非忽然受惊。有人提前在马料里动了手脚。”

谢敬青其实也有猜想,可派人查不出所以然。

此时他脸色骤变:“是谁?”

谢敬业没有回答,只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三哥觉得,谁最不希望你继续好好的,你这一房有出息?”

谢敬青死死盯着他,片刻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谢敬堂。

这些年来,他对二哥谢敬堂言听计从。

可随着那楼子买卖后,他便不愿再被二哥拿捏。

尤其是良哥儿有出息以后,将来三房,说不定能压过二房。

毕竟二房,没有一个读书苗子。

而就在今年,良哥儿准备下场考秀才。

偏偏这个时候,自己出事了。

谢敬青越想呼吸越急促:“是老二?”

谢敬业没有点头,也没否认,只是轻轻道:“有些事,没有证据,可若真是意外,为何你出事后,二哥的马夫却突然辞工回乡?

而且那人离京不过两日,家里便添置了几十亩良田。

还有,照顾马匹的小厮,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

一句句话,狠狠刺进谢敬青心头。

他脸色越来越白,忽然,他笑了。

笑得有些凄厉:“好,好一个兄弟,真是我的好二哥。”

谢敬业缓缓站起身,临出门前,停下脚步道:“三哥,你我同是庶出,理应互相扶持。我今日来,只是不想让你做个糊涂鬼。”

说完,他转身离去。

谢敬青死死攥着锦被,许久,他忽然一把将床边茶盏狠狠砸碎:“谢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