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中药创新制剂板块提前开放会场。
霍天行的团队搬进两套小型演示设备,还带来了多份英文标准文件。
墙边摆着成分图谱和智能生产线模型,阵势远超上午。
韩笑看了一眼清溪镇的资料箱。
里面没有模型,只有药材批次记录和一只普通棕色药瓶。
“林老,我们是不是显得太简陋了?”
“药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摆展台的。”
林长生坐回末位,继续看下午新增的评审要求。
两点整,霍天行正式开始报告。
屏幕先出现一座现代化中药提取工厂的效果图。
洁净车间、连续提取设备和智能质量控制系统一应俱全。
“传统中药最大的短板,是有效成分不稳定。”
霍天行切换到三张不同批次的图谱。
“同一张方子,药材产地和煎煮方式稍有变化,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他提出的方案,是建立国家级中药标准化提取中心。
原料进入平台后,先进行指纹图谱筛查,再按目标成分完成提取。
每个环节都对接国际药品生产标准。
“首期投资预计二点六亿元,三年内可支持十个创新制剂项目。”
许崇文问道。
“基层医院的方剂如何进入平台?”
“先由专家委员会筛选,再进行成分拆解和工艺重构。”
“原方医生能否参与?”
“可以提供临床经验,但不能干预现代制药流程。”
霍天行说得很自然。
韩笑却立刻听出了问题。
所谓提供经验,实际上就是先把方子交出去。
后续如何提取、如何定价,原方医生未必还有话语权。
一位老药工问道。
“如果拆解后主要成分比例改变,还是原来的方吗?”
霍天行微笑回应。
“现代制剂不能拘泥于汤剂形式,关键是保留核心药效物质。”
“那药性配伍怎么体现?”
“可以用药理模型解释。”
“药理模型解释不了的呢?”
“暂时无法解释的部分,不宜进入国际转化。”
老药工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论。
霍天行随后展示团队的论文和海外合作意向。
其中一篇机制论文引用次数很高,引来不少专家关注。
“这才是中药走向世界需要的语言。”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终于落向林长生。
“不是在小锅里凭手感多煮几分钟。”
几名团队成员轻轻笑了笑。
韩笑面色不变,只将这句话记进会议记录。
林长生连头都没有抬。
他正在核对霍天行方案中的原料预算。
报告结束后,许崇文开放质询。
林长生第一个举手,反而让霍天行有些意外。
“霍教授,这个平台每年维护成本多少?”
“预计四千万元左右,成熟后会随项目收入下降低负担。”
“十个项目都能成功吗?”
“创新当然存在失败率。”
“失败的成本谁承担?”
“由专项经费和合作企业共同承担。”
林长生又问。
“企业拿了工艺和市场权,原方怎么定价?”
“定价要遵循市场规律。”
“基层病人吃不起怎么办?”
霍天行皱了皱眉。
“不能用个别支付能力否定产业升级。”
“我没否定升级,只问谁来保证病人吃得起。”
“可以通过医保谈判解决。”
“谈不下来呢?”
连续几个问题都落在实际使用环节。
霍天行脸上的从容逐渐变淡。
“林主任,国家创新项目不能只计算一盒药的价格。”
“也不能只算设备的钱,不算病人的钱。”
会场里有人低头查看霍天行的成本表。
里面确实详细列了厂房、设备和国际注册费用。
患者最终承担多少,却只有一句市场化评估。
霍天行没有再让林长生追问。
“任何成熟产业都要经过规模化降低成本,您不能用院内小批量思维理解国家平台。”
“培元固精丸就是小批量,所以我们没说要全国铺开。”
“这恰好说明您的模式缺乏推广价值。”
“现在供不稳就不推广,不丢人。”
林长生合上预算文件。
“明知道供不稳,还拿国家的钱铺摊子才丢人。”
霍天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孟庆昌适时开口。
“讨论方案,不必进行个人价值判断。”
林长生点头。
“那就继续看方案。”
霍天行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标准化工艺。
他展示了一种滋补复方的成分提取结果。
通过控制温度和压力,三个主要成分的批次差异降至极低。
药学专家对此给予肯定。
“单论质量稳定性,这套工艺确实有价值。”
霍天行神色稍缓。
“这正是传统煎煮无法做到的。”
林长生看着图谱,忽然问道。
“原方里挥发性成分还剩多少?”
霍天行的助理翻了一下资料。
“挥发性成分不是主要评价指标。”
“为什么不是?”
“现有研究认为主要药效集中在另外三类成分。”
“谁研究的?”
“我们团队和海外合作实验室。”
“临床对照呢?”
助理一时没有回答。
霍天行接过话。
“目前完成的是药理学验证,临床试验正在设计。”
林长生没有嘲讽,只在材料上画了一个圈。
“也就是说,工艺稳定了,疗效有没有变还不知道。”
“动物实验已经证明方向正确。”
“动物会不会失眠、潮热、夜里醒六次?”
会场里响起压不住的笑声。
霍天行冷声道。
“请不要用这种方式否定基础研究。”
“我没否定,我只是问最后是不是还得给人吃。”
温敬之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许崇文敲了敲桌面,让讨论回到项目标准。
最终,霍天行的标准化平台进入候选方案。
但专项办增加了两条强制要求。
所有进入平台的方剂,原临床团队必须参与全流程。
工艺调整前后,必须设置真实临床效果一致性评估。
霍天行虽然不满,却无法公开反对。
这两条要求意味着平台不能只靠成分图谱决定一切。
下午四点,主持人宣布进入实操答辩。
工作人员收起各团队的演示材料,给每位专家发下一份密封病例。
“这是经过脱敏的真实病例。”
“请各位独立判断,不能检索,也不能与助理讨论。”
霍天行拿到病例后,脸上重新浮现自信。
孟庆昌也戴上眼镜,开始逐项查看数据。
林长生拆开密封袋,只看了第一页便停住。
患者女性,五十四岁。
主诉为重度失眠三年,近半年骨痛加重,并反复出现尿频尿痛。
韩笑坐在列席区,看见年龄和症状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病例与宁神归元饮的目标人群高度接近。
霍天行抬头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主任运气不错,碰上熟悉的方向了。”
林长生翻到化验单。
“病人没按你准备的论文生病,谈不上谁运气好。”
主持人宣布答辩顺序。
霍天行第一,孟庆昌第二。
林长生依旧最后。
半小时独立准备时间开始,会场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
霍天行很快写满两页方案。
孟庆昌则圈出六味地黄丸和知柏地黄丸的加减方向。
林长生迟迟没有落笔。
他看完所有检查,又翻回患者最初三个月的症状记录。
五分钟后,他只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肾阴亏虚,下焦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