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昌的话落下,不少人都看向屏幕右上角。
入组人数清楚写着八人,没有任何修饰。
相比前面的一千二百余例,这个数字确实小得近乎寒酸。
蒋云帆翻开资料,语气也恢复了底气。
“没有对照组,没有盲法,观察周期也只有两周。”
“这种规模连探索性研究都很勉强。”
林长生没有反驳。
“对,所以我把它叫第一版早期观察。”
孟庆昌皱眉。
“既然证据如此薄弱,为什么拿到国家专项会上?”
“因为你们论证的是创新过程,不只是成熟产品。”
“八个人能说明什么过程?”
“能说明一张方子怎么改,也能说明什么时候不该继续用。”
林长生让韩笑打开第一份记录。
患者邱美兰,五十二岁,失眠两年,长期凌晨惊醒。
基础排查包括甲状腺功能、心电图、睡眠呼吸风险和情绪量表。
所有不适合纳入的人,都在另一页列明排除原因。
“初筛二十七人,为什么最后只有八人?”
一位临床研究专家问道。
“因为只收阴虚虚热型。”
“其他患者也是更年期失眠。”
“病名一样,病机不一样。”
林长生调出被排除的一名患者。
这名患者的失眠与家庭冲突高度相关,潮热盗汗并不明显。
她最终转入常规门诊,没有服用宁神归元饮。
“如果为了扩大样本把她收进来,数据会更多。”
“可她要么没效果,要么因为其他干预好转,都会把结果弄脏。”
临床研究专家微微点头。
“至少入组边界清楚。”
孟庆昌仍然没有松口。
“中医本就强调辨证,做到这一点只是基本要求。”
“基本要求能做到,也不丢人。”
林长生翻到邱美兰的逐日睡眠曲线。
第一夜,总睡眠时长只增加二十多分钟。
夜醒次数没有明显减少,潮热仍有五次。
第二夜,潮热降为四次,重新入睡时间缩短。
第三夜,总睡眠超过五小时,潮热只剩三次。
“这只是患者自述。”
蒋云帆立刻指出。
“所以记录里没有写客观睡眠结构改善。”
“那这些数据价值有限。”
“有限不等于没有。”
林长生又打开患者每日固定时间回访的录音编号。
每次回访都由同一套问题完成,没有用睡得不错进行模糊替代。
安眠药是否减量、白天是否嗜睡,也被单独记录。
“第一周五人总睡眠增加一小时以上,六人潮热频次下降。”
“其中一人因家庭突发事件反复,没有被归为药物无效。”
“另一人改善不明显,继续观察后仍没有达到预设标准。”
屏幕上的曲线并不整齐。
有人第三天改善,有人第五天才出现趋势。
还有一人的睡眠时长先升后降,波动极为明显。
这不像精心挑选的展示数据,更像真实门诊留下的痕迹。
一名药学专家注意到配伍变化。
“第三号患者第二天出现胃胀,为什么没有停药?”
“程度轻,复核后判断与滋阴药偏腻有关。”
“怎么处理?”
“减少一味药的剂量,其他配伍不动。”
“调整后呢?”
“胃胀缓解,睡眠趋势没有中断。”
韩笑调出修改前后的处方。
两张方子只差一处剂量,修改时间和复核舌脉全部保留。
药学专家又问道。
“为什么不用统一剂量,这样不是更容易统计吗?”
“病人的胃不会为了方便统计变得一样。”
会场里响起几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让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些。
霍天行坐在另一侧,手指轻敲桌面。
“这种个体化调整会严重削弱可复制性。”
林长生看向他。
“所以要记录调整规则,而不是假装所有人都一样。”
“国际临床试验不会接受随意改方。”
“谁说是随意?”
屏幕上出现配伍调整条件。
胃胀、纳差、便溏等变化分别对应不同处理方式。
任何调整都要求复核证候,不允许只凭患者一句不舒服加减。
霍天行看了几秒。
“规则仍然需要进一步量化。”
“可以继续量化。”
林长生回答得很干脆。
“这就是拿来论证的原因。”
孟庆昌轻咳一声。
“说到底,仍然只是八个人的门诊观察。”
“我没把它说成八百人。”
“国家重大专项不可能围着八个人转。”
“也不能因为只有八个人,就连原始记录都不看。”
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两端碰到一起。
孟庆昌声音渐沉。
“学术资源有限,必须优先投入高等级证据。”
“高等级证据也得从第一个病人开始。”
“可第一个病人不代表方向正确。”
“所以第二个、第三个继续看,错了就停。”
孟庆昌还要开口,一直坐在左侧的老者忽然抬起了手。
他名叫温敬之,是中药临床评价领域的老院士。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
许崇文立刻将话筒示意过去。
温敬之没有看林长生,而是低头翻着八份记录。
“第四号患者第六天为什么停了一晚?”
韩笑迅速找到对应页面。
“患者自行服用了亲属送的保健品,出现心悸。”
“第二天为什么又恢复?”
林长生回答。
“心电图和相关检查未见急性异常,停用保健品后症状消失。”
“你认为和宁神归元饮无关?”
“不能完全排除,所以记录为待定相关。”
温敬之又翻到不良反应栏。
那次心悸没有被藏起来,也没有被轻易归咎于保健品。
“第五号患者服药期间减少了安眠药,谁做的决定?”
“原开药医生评估后调整,不是我们擅自减药。”
“有书面记录吗?”
韩笑立刻调出扫描件。
温敬之看完,缓缓合上资料。
“样本确实小,结论也确实有限。”
孟庆昌神情稍缓。
下一刻,温敬之却抬眼看向全场。
“但这才是真正在给病人看病的数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温敬之把资料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没有为了曲线好看删掉波动,也没有把待定反应硬说成无关。”
“每一次改方都能找到临床理由,每一次越界都有人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专项办的记录人员。
“我建议宁神归元饮进入早期孵化观察,不给大经费,先给规范指导。”
许崇文当场记下意见。
临床研究专家也补充道。
“可以增加客观睡眠监测,但不必破坏现有辨证边界。”
药学专家跟着提出原料稳定性评估。
短短几分钟,原本无人看好的八人观察,竟有了清晰的下一步路径。
孟庆昌脸色微沉,却无法当面否定温敬之。
蒋云帆低头翻着资料,已经找不到新的合规漏洞。
霍天行则看向屏幕上的配伍表,眼神越来越冷。
上午会议结束后,专家们陆续离场。
韩笑收拾文件时,温敬之停在桌边。
“八个人不多,但你们记录得比不少八百人的项目诚实。”
“谢谢温院士。”
“别急着谢,后面要补的东西很多。”
林长生拧紧保温杯。
“缺什么补什么,不着急。”
温敬之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拐角处,蒋云帆追上霍天行。
“临床数据这边不好压了。”
“那就从制剂工艺和国际标准压。”
霍天行脚步未停。
“下午是创新制剂板块,他总不能拿八个人的煎药记录对抗标准化平台。”
蒋云帆压低声音。
“孟老的意思是,不能让他进入核心项目。”
“放心,土法就是土法。”
霍天行按下电梯按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下午我会让所有人看清楚,门诊经验和现代制药之间隔着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