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时间结束,霍天行率先走到答辩席。
屏幕上同步展示患者的关键检查结果。
患者绝经四年,潮热盗汗明显,每夜睡眠不足三小时。
骨密度检查提示骨质疏松,半年内出现三次尿路感染。
最近一次尿培养显示细菌阳性,对常用抗生素仍敏感。
“这是典型的绝经后综合问题。”
霍天行先从激素水平下降讲起。
他建议在排除禁忌后使用激素替代治疗。
骨质疏松方面,补充钙剂和维生素D,并评估抗骨吸收药物。
尿路感染则根据培养结果进行足疗程抗生素治疗。
失眠若持续,可短期使用非苯二氮?类药物。
方案清晰,西医路径也很完整。
一名评审问道。
“患者半年内三次感染,如何减少复发?”
“纠正泌尿生殖道萎缩,必要时局部使用雌激素。”
“患者乳腺影像有未定性结节。”
“所以要完成进一步评估后再决定是否系统使用。”
另一名评审追问。
“如果患者拒绝激素呢?”
“可以进行非激素替代,但效果可能受限。”
霍天行回答结束后,得到几名西医背景专家的肯定。
他回到座位时,特意看了一眼林长生。
孟庆昌随后登台。
他从肾阴亏虚入手,认为绝经后天癸渐竭,肾精不足。
失眠、骨弱和尿路反复不适,都可从肾论治。
“六味地黄丸为基础方,加知母、黄柏以清虚热。”
“夜寐不安,可酌加酸枣仁、夜交藤。”
“尿频尿痛明显时,再配车前子、萹蓄等清利下焦。”
孟庆昌的理论功底深厚,引经据典十分熟练。
几味药的加减也没有明显错误。
评审组问起骨质疏松,他提出肾主骨的传统理论。
问起反复感染,则归于肾虚基础上的湿热下注。
整体方向稳妥,赢得不少认可。
轮到林长生时,霍天行忽然开口。
“前两套方案已经覆盖现代治疗和经典方加减。”
“林主任若只是换几味药,恐怕不能算创新。”
许崇文看向林长生。
“您可以直接陈述,不必受前面方案限制。”
林长生拿着那张只写了八个字的纸走到答辩席。
他没有先讲宁神归元饮,也没有急着开方。
“患者第一次尿路感染是什么时候?”
评审组翻开完整病历。
“绝经后第八个月。”
“第二次和第三次呢?”
“近半年内。”
“骨痛什么时候开始?”
“约两年前,近半年加重。”
“失眠最早,但近半年也明显加重。”
林长生将三个时间节点写在屏幕上。
“这不是三个病碰巧长在一个人身上。”
“它们有共同基础,也有各自变化。”
霍天行皱眉道。
“时间相关不等于病因相同。”
“所以还要看症状。”
林长生调出患者每日记录。
她常在凌晨一点到三点醒来,醒后胸口发热。
口干却不愿多饮,手足心热,腰膝酸软。
尿路感染发作时,尿痛明显,却没有持续高热和肾区叩击痛。
“肾阴亏虚是底。”
“阴不敛阳,所以虚热扰心,夜间潮热,睡眠破碎。”
“肾精不足,骨失所养,骨量下降和腰膝酸痛随之加重。”
林长生将笔尖移到尿路感染一栏。
“可她不是单纯肾虚。”
“下焦反复湿热是真,细菌感染也是真。”
“若只滋阴补肾,药性滋腻,可能把湿热困得更深。”
孟庆昌脸色微变。
他的方案虽然加了知母、黄柏和清利药,却仍以六味地黄丸为主体。
林长生没有点名批评,只继续往下说。
“若只清热利湿,短期尿痛可能减轻。”
“可阴液更伤,失眠、潮热和骨痛都会加重。”
一名评审追问。
“那你怎么兼顾?”
“先分急性期和缓解期。”
“尿培养阳性且症状明显时,规范抗感染不能停。”
林长生的第一句话便划清了边界。
“中药不是拿来替代所有抗生素。”
霍天行眼中的讥讽稍稍收敛。
“急性感染稳定后,再处理阴虚为本、湿热留恋的问题。”
“宁神归元饮可作为睡眠和虚热两端的基础。”
屏幕上出现宁神归元饮第一版配伍逻辑。
养阴不是一味滋腻,宁心也不是强行镇静。
其中数味药用于清虚热、养阴液和改善夜间烦热。
另有轻灵药味顾护中焦,避免患者越吃越胀。
“针对骨质疏松呢?”
“基础方不能包治所有问题。”
林长生回答得很直接。
“骨密度明确下降,钙、维生素D和规范骨科评估照常做。”
“中药加减以补肾强骨为辅,但不能把它宣传成逆转骨质疏松。”
负责骨代谢的专家抬起头。
“你会加什么?”
“先看肝肾亏虚程度和胃肠耐受,不能只因骨质疏松就堆补药。”
“若腰膝酸软明显,可少量加入补肾强骨药。”
“若纳差便溏,先顾中焦,否则补进去也受不住。”
骨代谢专家点了点头。
“至少没有越过证据边界。”
另一名评审问道。
“反复尿路感染的加减怎么做?”
“缓解期不宜长期苦寒。”
“看舌苔、尿液变化和复发诱因,轻清下焦湿热,同时护阴。”
“如果再次出现发热、血尿或肾区痛呢?”
“立即复查尿培养和影像,排除上行感染。”
“不能守着原方等它自己好。”
问答速度越来越快。
评审组连续抛出十余个问题。
林长生没有一次绕回空泛理论。
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减量,什么时候必须停药转诊,他都答得清楚。
霍天行忽然开口。
“您说三病同源,是否意味着一张方子就能同时解决?”
“不是。”
“那所谓同源有什么实际意义?”
“避免三个科室各开一堆药,却没人看药和药会不会打架。”
林长生调出患者现有用药。
助眠药、钙剂、抗生素、保健品和自行购买的滋补膏方一共九种。
其中两种药都会加重白天头晕。
滋补膏方则可能导致胃胀,并不适合感染反复期。
“同源不是一方包治,是让治疗有主次。”
“先处理危险和急性问题,再处理共同基础。”
“一边治,一边看人能不能承受。”
温敬之轻轻点头。
孟庆昌沉声问道。
“宁神归元饮只有八例观察,你凭什么放进这个病例方案?”
“我说的是可以作为基础思路,不是直接照搬原方。”
“没有成熟证据,就不该轻易用于复杂患者。”
“所以要先辨证、核查相互作用,再从小剂量观察。”
林长生看向孟庆昌。
“六味地黄丸也不是看到绝经两个字就整方搬上去。”
会场一静。
孟庆昌的手指压住病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林长生没有继续追击。
他把病例纸放回桌面。
“这名患者最需要的,不是一张看起来什么都治的方。”
“她需要有人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再决定哪件先做。”
评审组组长低声与几名成员交换意见。
许崇文随后宣布进入自由追问。
第一个问题便来自泌尿感染专家。
“如果患者连续三个月没有复发,宁神归元饮是否还要保留清利药?”
“看湿热征象,不按日历机械保留。”
“睡眠改善后怎么减药?”
“先看潮热和夜醒是否同步稳定,不能第一晚睡好就停。”
“出现白天嗜睡呢?”
“宁神归元饮本身不追求强镇静,若嗜睡要先查原有助眠药。”
“患者自行减少助眠药怎么办?”
“立即记录并联系原开药医生,不替别人擅自改处方。”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林长生始终站在那里,连材料都很少翻。
韩笑坐在后排,手下的记录已经写满三页。
直到主持人宣布时间结束,评审们仍有人想继续追问。
林长生放下话筒,回到末位。
温敬之翻着病例,轻声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
“他不是在答一道题,他是在管一个活人。”
……
实操答辩结束后,工作人员收回所有病例纸。
十二位专家的方案会被匿名整理,再进入专项候选路径比较。
许崇文没有现场公布结果,只提醒众人次日上午继续开会。
霍天行收起电脑,脸上看不出喜怒。
经过林长生身边时,他忽然停下。
“林主任的口才确实不错。”
韩笑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话便停在一旁。
林长生把保温杯装回提包。
“有事直说。”
霍天行看了一眼周围尚未离场的专家。
“病机拆得再漂亮,也只是解释。”
“没有随机对照试验,没有客观终点,没有国际认可,终究上不了真正的平台。”
孟庆昌和蒋云帆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
几名专家也放慢脚步,显然想听林长生如何回应。
霍天行语气越来越冷。
“中医如果总满足于患者说睡得好一些,就永远只能在内部自我感动。”
“国际上不会接受这种证据。”
林长生提起资料箱,径直往门口走。
霍天行眉头一皱。
“林主任不打算回应?”
林长生脚步没停。
“国际认不认不急,先让病人睡着再说。”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温敬之最先笑了一声。
“话糙,顺序倒是没错。”
霍天行脸色微沉。
“病人睡着不代表疾病得到有效治疗。”
林长生这才回头。
“所以我们记录潮热、夜醒、白天精神和原有用药。”
“你说的客观监测,该加就加。”
“可病人还没睡着时,先别忙着替国际宣布成功。”
霍天行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上。
他带来的标准化平台很先进,论文也足够漂亮。
可那项滋补复方工艺,确实还没有完成真实临床一致性验证。
“科学需要时间。”
“病人也需要时间,但不能只等你发论文。”
林长生说完便走出会议室。
韩笑抱着资料跟在后面,直到电梯门关上才笑出声。
“林老,霍教授刚才脸都青了。”
“你看人脸色做什么?”
“我在观察会场反应。”
“那就记项目意见,少记没用的。”
韩笑嘴上答应,眼里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刚走到大厅便被工作人员追上。
“林主任,请稍等。”
来人是专项办秘书,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通知。
“评审组组长想单独见您。”
“现在?”
“晚上七点,在局里二号会客室。”
韩笑接过通知,确认上面有专项办内部编号。
“需要带材料吗?”
“组长说不用,只谈几句话。”
工作人员离开后,韩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会不会和今天的答辩有关?”
“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