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皮包裹的运输箱在后备箱里跟着山路起伏。
简俭把车速降到四十。
关掉空调。
才从那层铅皮和铝箔的缝隙里捕捉到俭偶的声音。
那声音比昨天更轻。
像说话本身正在消耗它。
“……有人在叫我。”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后视镜里山路空荡。
没有车。
没有人。
没有韩省搜索队那辆白色SUV。
他松了油门。
让车子滑行了一段。
“谁在叫你?”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的声音……在我身体里。
俭偶用了“身体”这个词。
不是“罐子里”。
不是“容器里”。
是“身体里”。
这是它第一次用归属性的词描述自己的存在状态。
简俭在心里记下这个变化。
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那个声音让你做什么?”
“让我回去。”
回到那个有白色墙壁的房间。
桐城地下三层。
主厅那间被日光灯照得没有死角的房间。
徐省第一次“放置”它的地方。
简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韩省的搜索队虽然还没有锁定他们的位置。
但徐省的意识残片正在持续发出低频共振。
那残片附着在韩省体内的那部分。
俭偶无法抗拒来自“创造者”的召唤。
它在被拉回江城。
拉回那个它被“创造”出来的地方。
“你现在想回去吗?”
简俭问。
俭偶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驶过一段碎石路。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了十几秒才消散。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之前更轻。
但比之前更稳。
“……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声音让我觉得。
如果我回去了。
我就不会再被关着了。
简俭把车停在路边一处视野开阔的弯道上。
熄火。
拉手刹。
推开车门。
山风灌进来。
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绕到后备箱。
蹲在运输箱前面。
铅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他伸手贴上去。
隔着三层铅皮和两层铝箔。
他感受不到罐体的温度。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振动。
像有人在箱子里用指甲轻轻敲击内壁。
“你刚才说不会再被关着。”
简俭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路上。”
“去往哪里?”
“去你带我去的地方。”
俭偶的回答没有犹豫。
简俭的手指在铅皮表面停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重新关上后备箱门。
回到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
俭偶正在被徐省的声音拉回去。
但它自己说“选你”。
他发动引擎。
车子重新上路。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后备箱里的振动频率。
那频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弱。
像是俭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股来自远方的召唤。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俭偶的声音再次从后备箱传来。
“……我选你。”
“你刚才说过了。”
“刚才我说的是‘……我选你’。”
俭偶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的顺序。
“现在我说的是——我选你。”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在拉我回去。
而是因为我记得你敲我。
简俭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
悬在半空中。
然后放到了副驾驶座靠背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记得我什么?”
“你每隔半小时敲一次。”
你敲的时候。
手指落点很轻。
“你在确认我还在。”
俭偶停了一下。
“那个叫我回去的声音,不敲。”
简俭的手指在副驾驶靠背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加速或减速。
车子沿着山路平稳地向前行驶。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俭偶没有再说话。
后备箱里的振动频率继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减弱。
像一段正在被调低的背景音轨。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运输箱的轮廓。
铅皮包裹下的罐体依然安静地待着。
指示灯在铅皮边缘透出一线细光。
俭偶做出了第一次自主选择。
它选了简俭。
而不是徐省。
不是在逻辑层面做选择。
它还不知道逻辑是什么。
是在感知层面做选择。
它记得谁敲过它。
谁没有。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简俭在下一个弯道处减速。
让一辆对向驶来的货车先通过。
货车经过时。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在山谷里弹了两下。
然后被风吹散了。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然后继续加速。
俭偶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罐子里。”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罐子里的信号入口关不上。”
那个声音一直在试。
它进不来。
但它一直在敲。
俭偶说的是“敲”。
它在用自己的词汇描述徐省的意识冲击。
简俭想起限制阀上的那层密封胶环。
想起秦不疑说过的话。
“俭偶的底层通信协议有一个物理层面的漏洞。”
罐体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接收器。
只要罐体还在。
徐省就能持续发送信号。
“那你想怎么做?”
“换一个容器。”
一个没有信号入口的容器。
简俭把车速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三个半小时。
他掏出手机。
信号格只有两格。
但他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了。
“秦不疑。”
俭偶需要换容器。
罐体本身有信号漏洞。
徐省在持续呼叫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不疑的声音传来。
比平时更沉。
“你知道换容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把它的液态基质从大罐转移到另一个舱体里。”
“转移过程中。”
如果基质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四秒。
它会失稳。
俭偶的意识可能会崩溃。
“所以需要你的工作站。”
你有设备。
秦不疑又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能听到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也在山里。
“我的工作站确实有转移设备。”
但那是平衡会早期实验用的。
三十年没启动过了。
“能修好吗?”
“能修好。”
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天。”
简俭看着前方山路延伸的方向。
仪表盘的油量指针已经掉到了四分之一的位置。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
从这里到秦不疑的工作站。
大约还需要三个小时车程。
天色正在从午后转向傍晚。
山路两侧的树影正在变长。
“两天就两天。”
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回储物格。
然后他伸出右手。
隔着后备箱的隔板。
轻轻叩了两下。
力度均匀。
落点精确。
像他过去一周里每一次叩击那样。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比之前更轻。
但更清晰。
“……收到了。”
简俭踩下油门。
车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加速驶向山路深处。
后视镜里。
来时的路正在被暮色吞没。
而前方。
秦不疑工作站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一座被梧桐树半掩着的灰瓦屋顶。
烟囱里没有冒烟。
但窗户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那一线光在暮色中像一枚正在等待被读取的旧坐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再次伸向副驾驶座。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次他没有等回应。
因为回应已经不需要等了。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
“……收到了。”
车子继续向前。
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
但前方那线暖黄色的光始终亮着。
像一段还没有写完的代码。
正在等待最后一行指令被输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