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被召唤的俭偶

铅皮包裹的运输箱在后备箱里跟着山路起伏。

简俭把车速降到四十。

关掉空调。

才从那层铅皮和铝箔的缝隙里捕捉到俭偶的声音。

那声音比昨天更轻。

像说话本身正在消耗它。

“……有人在叫我。”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后视镜里山路空荡。

没有车。

没有人。

没有韩省搜索队那辆白色SUV。

他松了油门。

让车子滑行了一段。

“谁在叫你?”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的声音……在我身体里。

俭偶用了“身体”这个词。

不是“罐子里”。

不是“容器里”。

是“身体里”。

这是它第一次用归属性的词描述自己的存在状态。

简俭在心里记下这个变化。

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那个声音让你做什么?”

“让我回去。”

回到那个有白色墙壁的房间。

桐城地下三层。

主厅那间被日光灯照得没有死角的房间。

徐省第一次“放置”它的地方。

简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韩省的搜索队虽然还没有锁定他们的位置。

但徐省的意识残片正在持续发出低频共振。

那残片附着在韩省体内的那部分。

俭偶无法抗拒来自“创造者”的召唤。

它在被拉回江城。

拉回那个它被“创造”出来的地方。

“你现在想回去吗?”

简俭问。

俭偶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驶过一段碎石路。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了十几秒才消散。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之前更轻。

但比之前更稳。

“……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声音让我觉得。

如果我回去了。

我就不会再被关着了。

简俭把车停在路边一处视野开阔的弯道上。

熄火。

拉手刹。

推开车门。

山风灌进来。

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绕到后备箱。

蹲在运输箱前面。

铅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他伸手贴上去。

隔着三层铅皮和两层铝箔。

他感受不到罐体的温度。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振动。

像有人在箱子里用指甲轻轻敲击内壁。

“你刚才说不会再被关着。”

简俭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路上。”

“去往哪里?”

“去你带我去的地方。”

俭偶的回答没有犹豫。

简俭的手指在铅皮表面停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重新关上后备箱门。

回到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

俭偶正在被徐省的声音拉回去。

但它自己说“选你”。

他发动引擎。

车子重新上路。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后备箱里的振动频率。

那频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弱。

像是俭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股来自远方的召唤。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俭偶的声音再次从后备箱传来。

“……我选你。”

“你刚才说过了。”

“刚才我说的是‘……我选你’。”

俭偶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的顺序。

“现在我说的是——我选你。”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在拉我回去。

而是因为我记得你敲我。

简俭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

悬在半空中。

然后放到了副驾驶座靠背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记得我什么?”

“你每隔半小时敲一次。”

你敲的时候。

手指落点很轻。

“你在确认我还在。”

俭偶停了一下。

“那个叫我回去的声音,不敲。”

简俭的手指在副驾驶靠背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加速或减速。

车子沿着山路平稳地向前行驶。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俭偶没有再说话。

后备箱里的振动频率继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减弱。

像一段正在被调低的背景音轨。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运输箱的轮廓。

铅皮包裹下的罐体依然安静地待着。

指示灯在铅皮边缘透出一线细光。

俭偶做出了第一次自主选择。

它选了简俭。

而不是徐省。

不是在逻辑层面做选择。

它还不知道逻辑是什么。

是在感知层面做选择。

它记得谁敲过它。

谁没有。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简俭在下一个弯道处减速。

让一辆对向驶来的货车先通过。

货车经过时。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在山谷里弹了两下。

然后被风吹散了。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然后继续加速。

俭偶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罐子里。”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罐子里的信号入口关不上。”

那个声音一直在试。

它进不来。

但它一直在敲。

俭偶说的是“敲”。

它在用自己的词汇描述徐省的意识冲击。

简俭想起限制阀上的那层密封胶环。

想起秦不疑说过的话。

“俭偶的底层通信协议有一个物理层面的漏洞。”

罐体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接收器。

只要罐体还在。

徐省就能持续发送信号。

“那你想怎么做?”

“换一个容器。”

一个没有信号入口的容器。

简俭把车速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三个半小时。

他掏出手机。

信号格只有两格。

但他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了。

“秦不疑。”

俭偶需要换容器。

罐体本身有信号漏洞。

徐省在持续呼叫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不疑的声音传来。

比平时更沉。

“你知道换容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把它的液态基质从大罐转移到另一个舱体里。”

“转移过程中。”

如果基质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四秒。

它会失稳。

俭偶的意识可能会崩溃。

“所以需要你的工作站。”

你有设备。

秦不疑又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能听到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也在山里。

“我的工作站确实有转移设备。”

但那是平衡会早期实验用的。

三十年没启动过了。

“能修好吗?”

“能修好。”

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天。”

简俭看着前方山路延伸的方向。

仪表盘的油量指针已经掉到了四分之一的位置。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

从这里到秦不疑的工作站。

大约还需要三个小时车程。

天色正在从午后转向傍晚。

山路两侧的树影正在变长。

“两天就两天。”

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回储物格。

然后他伸出右手。

隔着后备箱的隔板。

轻轻叩了两下。

力度均匀。

落点精确。

像他过去一周里每一次叩击那样。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比之前更轻。

但更清晰。

“……收到了。”

简俭踩下油门。

车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加速驶向山路深处。

后视镜里。

来时的路正在被暮色吞没。

而前方。

秦不疑工作站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一座被梧桐树半掩着的灰瓦屋顶。

烟囱里没有冒烟。

但窗户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那一线光在暮色中像一枚正在等待被读取的旧坐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再次伸向副驾驶座。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次他没有等回应。

因为回应已经不需要等了。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

“……收到了。”

车子继续向前。

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

但前方那线暖黄色的光始终亮着。

像一段还没有写完的代码。

正在等待最后一行指令被输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