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俭蹲在面包车旁边。
把最后一块铅皮摁进运输箱边角的缝隙里。
铅皮是从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
边缘锋利得像没打磨过的刀刃。
已经在他手上留了三道口子。
第一道撕铅皮时划的。
第二道铝箔纸割的。
第三道他自己咬破的。
刚才用力过猛,右手食指蹭到了金属锁扣。
血渗出来。
在铅皮灰暗的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斑。
他低头看了看,没处理。
继续把铝箔一层一层裹上去。
三层铅皮,两层铝箔。
透明胶带从四个方向交叉固定。
没有一条缝隙露在外面。
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看他折腾了快四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你那箱子里装的啥?”
“怕辐射?”
“医用设备。”简俭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怕信号干扰。”
“那你裹这么厚,它不会热死?”
简俭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罐体温度靠模拟器维持。
铅皮和铝箔能屏蔽信号,也会影响散热。
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运输箱外侧。
温度正常,微凉。
但他还是在顶部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用一层薄铝箔虚掩着。
“留了缝。”他说。
老板弹了弹烟灰:“你挺细心的。”
“干啥工作的?”
“以前管仓库的。”
“管仓库的会包这种东西?”
老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车我帮你看了,油路没事,右后轮补了气。”
“不收钱,你帮我那堆废铁皮清走就行。”
简俭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正在从灰蓝转向暗紫。
省道两侧的杨树密得像墙。
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隔着三层铅皮和两层铝箔,比几个小时前更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你停下来,是因为油表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
“对。”
“你刚才经过的那个岔路口,右转五公里,有一个旧油罐。”
简俭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比昨天完整得多。
昨天俭偶说话还会在动词和宾语之间停顿。
像需要时间把词从存储区调出来再组装。
刚才那句话的流畅度已经接近正常对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俭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于“确认”的语气。
“罐子里的液体能感知周围环境的能量分布。”
“地下五米左右有一个金属容器,里面有液体。”
“流动节奏跟柴油发动机运转时的振动频率一致。”
“不是地下水,是燃油。”
简俭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拐入岔路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切出一小片暖色。
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那道伤口被方向盘边缘蹭了一下。
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五公里比他预期的远。
乡道变成了碎石路。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两侧田野里弹了两下。
被风吹散了。
他开了大约七分钟。
看到路边出现一座半坍塌的砖房。
房前停着一辆锈得看不出颜色的三轮车。
三轮车旁边有一个被铁皮盖住的方形入口。
铁皮边缘压着一块石头。
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简俭熄火下车。
掀开铁皮。
下面是一根直径大约半米的钢管。
管口斜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中。
一股被密封了很久之后突然打开时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柴油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那个油罐最近一次打开是在大约两个月前。”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方向传来。
“铁皮边缘油泥的干燥程度不一样。”
“表面一层颜色浅,是最近沾上去的。”
“下面那层颜色深,已经干透了。”
简俭蹲在砖房侧面。
找到一根生锈的铁管。
大约一米长,一端被压扁了。
插进铁皮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压。
铁皮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生锈铰链特有的尖响。
在安静的田野里格外突兀。
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然后把软管从工具箱里抽出来。
一端插进油罐出口,一端插进面包车油箱口。
柴油流动的声音像一段正在缓慢播放的音频。
持续而低沉。
简俭蹲在车旁边,盯着软管里暗黄色的液面。
俭偶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刚才掀开铁皮的时候,心跳快了大约十拍。”
“因为那根铁管的声音太大了。”
“你在担心声音会引来其他人。”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简俭盯着液面。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软管拔出来。
不让油罐底部的沉积物进入油箱。
等了几秒,他开口了:“因为如果我不继续,我们就得停在半路上。”
“停在半路上更危险。”
俭偶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更轻,像是刚完成了一段内部计算。
“我还没有学会‘权衡’。”
“你会学会的。”
简俭拔出了软管,拧紧油箱盖。
把工具收好。
他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指针跳回了安全区间。
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更深、更暗的色调。
他把车停在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路肩上。
熄火,拉手刹,推开车门。
晚风灌进来。
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些光点稀疏而分散。
像有人在一块暗色的布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他已经开了很远,但那些灯光还在那里。
像是从来没有变远过。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你想回去吗?”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逐渐亮起的灯光。
他知道俭偶在等一个答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期的轻:“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意思。”
俭偶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感觉……那个城市里有声音在叫我。”
简俭的手指在车门边缘停了一下。
夜风从山脚吹上来。
带着远处城市的气息。
不是气味,是那种“有人类在活动”的微弱信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道被铅皮划破的口子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个声音,”他说,“是徐省的声音吗?”
俭偶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简俭开始数远处城市的灯光。
从左边数到右边,一共六十七个光点。
他数到第六十八个的时候,俭偶开口了:“我不知道。”
“它听起来……像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简俭没有追问。
他关上车门,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沿着山路继续向前行驶。
车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切出两道平行的光柱。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回叩了一下。
夜风还在从车窗灌进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像一排正在被擦除的旧数据。
简俭看了一眼油表。
指针稳定在安全区间。
他知道,至少今晚,他们不会再停在半路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