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容器

工作站比简俭想象的小。

一栋灰瓦屋顶的木屋。

外墙白漆已经褪成了灰黄。

窗框边缘的漆皮翘着。

像一张被反复撕贴的旧膏药。

门口石阶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踩上去微微打滑。

但窗户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有人在等他。

简俭熄火。

推开车门。

山风灌进来。

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秦不疑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袖口卷到小臂。

手里攥着一块毛巾。

像刚擦完设备上的油污。

他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运输箱。

没有寒暄。

“搬进来。小心台阶。”

地下室比上面大得多。

冷空气从下方涌上来。

带着机油和旧电缆绝缘层的微弱气味。

像有人三十年前关上了一扇门。

直到现在才重新打开。

日光灯管有两根亮着。

剩下那根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跟桐城地下三层那根一模一样。

简俭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宇宙规律。

所有地下空间的灯管都恨人类。

房间正中央是不锈钢操作台。

台面上铺好了无菌布。

操作台上方悬着一只机械臂。

臂端连着细长的软管。

末端是透明接口。

尺寸与运输箱侧面的插口完全吻合。

“平衡会早期用的基质转移设备。”

秦不疑用手背贴了一下软管表面。

“三十年没开机了。

上周通了一次电。

转了五分钟。

没冒烟。

算好兆头。”

“你管‘没冒烟’叫好兆头?”

“在这种地方。

没冒烟就是胜利。”

简俭打开运输箱。

剥开铅皮和铝箔。

罐体露出来。

在日光灯下泛着偏冷的银光。

液体清澈。

那枚人形悬浮在淡黄色培养液中。

右手食指贴着玻璃内壁。

从桐城到江城。

再到这座山里。

它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像一个从未中断的信号。

俭偶的声音从罐体中传出。

比在车里时更清晰。

“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帮你换地方住的。”

简俭蹲下来。

平视着罐体。

“换一个更小、更安全的容器。”

俭偶沉默了两秒。

罐内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会疼吗?”

简俭的手指在罐体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它会问这个。

秦不疑从金属柜子里取出一只银色手提箱。

放在操作台上打开。

箱体内部是深灰色泡沫衬垫。

正中一个凹槽。

尺寸比罐体小了将近一半。

凹槽底部嵌着电磁屏蔽网。

侧面连着三根数据线。

红色、蓝色、黑色。

顺序跟林小禾之前的模拟器一致。

“液态基质从大罐抽到小舱。

暴露在空气中不能超过四秒。

超过四秒。

基质失稳。

俭偶的意识可能崩溃。”

秦不疑的声音像在念操作手册。

简俭站在操作台前。

看着那只银色手提箱。

“会疼吗”三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疼过。

它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我没经历过。

但我会尽量让它不疼。”

俭偶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在回应“尽量”这个词。

秦不疑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

正在调整机械臂的角度。

动作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

“大罐出液管接机械臂抽液端。

小舱进液管接同一根管路。

启动后液体从大罐流向小舱。

流量由机械臂控制。

理论上全程密封。”

“理论上?”

“接口对接的瞬间有大约零点几秒间隙。

那零点几秒里基质会接触空气。”

秦不疑抬起头。

“超过一秒。

就有风险。”

简俭走到操作台另一侧。

伸手摸了一下银色手提箱的内壁。

内衬冰凉。

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防滑纹路。

“开始吧。”

秦不疑按下启动按钮。

机械臂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软管接口缓慢地向罐体侧面的插口移动。

那种速度让人想起拆弹。

不是因为它快。

是因为它慢得让人心慌。

简俭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掌心对着俭偶右手食指的位置。

隔着一层玻璃。

两个轮廓相对。

接口对接的瞬间。

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空玻璃杯的边缘。

罐内的液体开始流动。

不是翻涌。

是一种平稳的转移。

淡黄色的液面在罐体内缓慢下降。

那枚人形的轮廓随之微微下沉。

与此同时。

银色手提箱内部的凹槽开始注入液体。

液面以相同的速度上升。

简俭感觉到手掌下的玻璃正在变暖。

不是罐体温度在升高。

是他自己的手掌在发热。

俭偶的声音从正在排空的罐体中传来。

比之前更轻了。

“……你在紧张。”

“对。”

简俭没有否认。

“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而且我不确定结果。”

俭偶沉默了两秒。

“……我也不确定。

但我知道你在。”

秦不疑盯着操作台上的流量表。

手指悬在急停按钮上方。

“液面还有五分之一。

三秒后开始接入小舱。”

简俭的手依然贴在玻璃上。

“三。”

液面继续下降。

人形的轮廓逐渐从液体中浮出。

“二。”

它的头发在空气中微微飘动。

像刚浮出水面的人。

“一。”

最后一层液面从罐底滑落。

流入软管。

机械臂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接口断开。

与此同时。

银色手提箱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液面稳定。

温度正常。

电磁屏蔽层正在以预设频率运行。

简俭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他的手指离开罐壁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像是在等俭偶的手指也动一下。

俭偶没有动。

但它说话了。

声音从银色手提箱内部传出。

隔着两层屏蔽材料和一层液态基质。

比之前更轻。

但更清晰。

“……这里更小。

但更亮。”

秦不疑关掉机械臂电源。

摘下无菌手套。

蹲下来检查密封状态。

手背贴了一下箱体表面。

确认温度正常。

站起来看了简俭一眼。

“转移成功了。

它现在在隔离舱里。

徐省的信号被电磁屏蔽层挡住了至少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百分之十。

靠它自己抵抗。”

“它扛得住吗?”

“它刚才说了‘更亮’。”

秦不疑把无菌手套扔进垃圾桶。

“一个刚转移完、意识还在适应新环境的生命体。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更亮’。

你觉得它扛不扛得住?”

简俭蹲在操作台旁边。

平视着那只银色手提箱。

箱体侧面的透明视窗里。

淡黄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脉动。

像一颗正在形成节奏的心脏。

他伸出手。

隔着箱壁轻轻叩了两下。

三短一长。

俭偶的声音从箱体中传来。

比之前更稳。

“……收到了。”

秦不疑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铅皮和一卷铝箔纸。

放在操作台上。

“隔离舱还需要再加一层物理屏蔽。

你今晚把它包好。

明天我们测试信号衰减率。”

简俭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铅皮撕开第一截。

沿着银色手提箱的边缘慢慢包裹。

指尖压住铅皮边缘。

沿着箱体弧度推进。

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但这次他知道。

包完之后。

俭偶就真的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箱体内部的脉动频率稳定地持续着。

像一个正在被写入的数据流。

正在缓缓填入一个新的存储区块。

秦不疑靠在墙边。

看着简俭包铅皮的动作。

他看了很久。

“你比纪俭强。”

简俭的手没有停。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来过这里。”

秦不疑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三十年前。

他带着同样的目的来过。

想给俭偶找一个安全的存放点。

但他当时没找到。

因为他还不够‘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自己要保护的是罐子里的东西。

还是罐子本身。”

简俭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

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被铅皮和铝箔裹了三层的银色手提箱。

它现在看起来像一件被过度包装的快递。

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比任何快递都重。

“我确定了。”

他说。

秦不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楼上有一间空房。

床单是干净的。

水烧好了。

茶叶在灶台上。

你自己倒。”

他走了。

脚步声在金属梯子上逐渐变轻。

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简俭蹲在操作台旁边。

隔着铅皮和铝箔。

把手掌贴在箱体表面。

隔着三层屏蔽材料。

他感受不到罐体的温度。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

像有人在箱子里用指甲轻轻敲击内壁。

俭偶的声音从箱体中传来。

被屏蔽材料过滤后变得模糊。

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

“……你在确认我还在。”

“对。”

“那你确认到了吗?”

简俭的手指在铅皮表面停了一下。

“确认到了。”

箱体内部的脉动频率在那一瞬间微微加快了一拍。

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简俭知道它听到了。

他站起来。

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箱体侧面那盏绿色指示灯。

以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亮着。

像一个正在被写入的进程。

缓慢地、持续地填入一个新的存储区块。

等待下一段指令的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