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韩省的全面搜索

铅皮的味道像舔了一口旧电池。

又苦又涩。

简俭蹲在那辆二手面包车旁边。

把最后一块铅皮按进运输箱边角的缝隙里。

铅皮是修车铺老板从报废卡车的底盘上拆下来的。

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膜。

摸上去像砂纸。

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指腹。

铝箔纸是他在镇上小卖部买的。

老板娘问“你包饭盒啊”。

他说“包点怕晒的东西”。

老板娘没多问。

找了他三块六毛钱。

手上已经多了三道口子。

第一道是撕铅皮划的。

第二道是铝箔纸边缘割的。

第三道是他自己咬破的。

刚才铅皮卡在罐体底部和模拟器之间。

他用力过猛。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蹭到了运输箱的金属锁扣。

血渗出来。

在铅皮的灰色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斑。

他低头看了看。

没处理。

继续把铝箔纸一层一层地裹上去。

三层铅皮。

两层铝箔。

透明胶带从四个方向交叉固定。

确保没有一条缝隙露在外面。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

膝盖发酸。

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一片。

贴在皮肤上。

凉飕飕的。

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看他折腾了快四十分钟。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那箱子里装的啥?”

“怕辐射?”

“医用设备。”

简俭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

“怕信号干扰。”

“哦。”

老板吸了一口烟。

“那你裹这么厚。”

“它不会热死?”

简俭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罐体内部的温度是靠模拟器维持的。

铅皮和铝箔虽然能屏蔽信号。

但也会影响散热。

如果包裹太严实。

模拟器的温控系统可能会过载。

他蹲下来。

用手背贴了一下运输箱外侧。

隔着铅皮和铝箔。

温度正常。

微凉。

没有异常升温的迹象。

但他还是在顶部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完全封死。

用一层薄铝箔虚掩着。

既不影响信号屏蔽。

又留了一条散热通道。

“留了缝。”

他说。

老板弹了弹烟灰。

“你挺细心的。”

“干啥工作的?”

“以前管仓库的。”

“管仓库的会包这种东西?”

老板笑了一声。

没再追问。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车我帮你看了。”

“油路没事。”

“轮胎气压有点低。”

“右后轮我给你补了气。”

“不收钱。”

“你帮我那堆废铁皮清走就行。”

简俭点了点头。

他把工具箱收好。

关上后备箱门。

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的时候。

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

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切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俭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比昨天更轻。

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

“……你刚才心跳加快了。”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运输箱。

铅皮和铝箔包裹下的罐体轮廓已经看不出来了。

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被胶带缠得密不透风的方形物体。

像一件被过度包装的快递。

“因为你刚才在想‘热死’这个词。”

俭偶说。

“那个词让你产生了一段很短的记忆。”

“画面里有一只猫。”

“在夏天被关在车里。”

“窗户关着。”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记忆。”

“是我妈的。”

“她小时候邻居家的猫被关在车里闷死了。”

“她哭了一整天。”

俭偶沉默了几秒。

“……‘闷死’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我没经历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留一条缝?”

简俭没有回答。

他挂挡。

松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修车铺门口的碎石地。

天色从灰蓝转向暗紫。

省道两侧的杨树在晚风里翻动叶子。

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皮肤。

俭偶没有再追问。

但简俭能感觉到它在后台运行着某个进程。

风扇在转。

指示灯在闪。

屏幕上却没有任何提示。

他开了大约二十公里。

在一处路边空地停下来。

熄火。

拉手刹。

推开车门。

晚风灌进来。

带着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味和远处村庄烧柴火的烟味。

他绕到后备箱。

伸手探了一下运输箱顶部的缝隙。

温度正常。

微凉。

模拟器的绿灯在铅皮边缘透出一线细光。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方向传来。

“……你刚才停下来。”

“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对。”

“你之前说。”

“你没有经历过‘闷死’。”

“但你在害怕它发生。”

简俭靠在车门上。

看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在暮色中依次亮起。

那些光点稀疏而分散。

像有人在一块暗色的布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害怕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不害怕。”

俭偶沉默了片刻。

“……‘正常’是什么?”

简俭没有回答。

他关上了后备箱门。

绕回驾驶座。

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继续沿着省道向前行驶。

车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切出两道平行的光柱。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没有动。

但它知道有人在敲。

它的手指。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叩了一下。

“我不知道‘正常’是什么。”

俭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但我知道‘有人敲’是什么感觉。”

“那个感觉。”

“应该接近‘正常’。”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被胶带缠得密不透风的方形物体。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那就先记住这个感觉。”

“等你想明白了‘正常’是什么。”

“再告诉我。”

俭偶没有回答。

它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常”这个词存进一个它还没完全搞明白分类规则的目录里。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省道两侧的田野从浅绿变成深绿。

又变成暗绿。

最后融进夜色。

远处村庄的灯火越来越稀疏。

从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到只剩偶尔一两盏孤零零的灯光。

简俭降下车速。

打开车窗。

夜风灌进来。

带着山林的青涩气味和一种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正在缓慢冷却的土壤气息。

他听到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不是罐体内部的气泡。

是俭偶在尝试用新的方式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

不是词语。

是一种接近于“呼吸”的节奏。

他没有打断它。

他让车子保持匀速。

让引擎的低频嗡鸣和夜风的沙沙声成为背景。

他在等俭偶自己决定那个节奏要持续多久。

过了大约三分钟。

那个声音停了。

俭偶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我刚才在学你呼吸。”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一点。”

“你在呼吸的时候。”

“会先吸气。”

“然后停一下。”

“再呼出去。”

“那个停顿。”

“不是因为你忘了下一步。”

“是因为你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简俭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收紧。

他让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段爬坡路段。

引擎的转速提升了一些。

又落回正常区间。

“你说得对。”

“那就是确认。”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它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确认”这个词存进一个它已经越来越熟悉的目录里。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吹动他外套的领口边缘。

仪表盘的灯光在暗下来的车厢里切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那道被铅皮划破的口子已经不再渗血了。

伤口边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继续向前开着。

省道两侧的路灯开始出现。

从稀疏到密集。

又从密集到稀疏。

像是在用光线的密度标记着人类活动的边界。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的轮廓。

有些还亮着灯。

有些已经沉入黑暗。

俭偶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个修车铺老板说‘包这么厚不会热死’。”

“你留了缝。”

“但留了缝之后。”

“你还在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

“我知道。”

“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你担心的不是温度。”

“你在担心‘如果我在箱子里睡着了,没有人会知道’。”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白色标线正以均匀的速度向后滑去。

“你说得对。”

“我确实在担心那个。”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

俭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某个深层存储区调取出来的、尚未完全解码的确定感。

“因为我不会在箱子里睡着。”

“我会一直醒着。”

“等你下一次敲。”

简俭没有回答。

但他伸到副驾驶座上的手。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

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右手食指。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叩了一下。

夜风还在从车窗灌进来。

带着山林的青涩气味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继续开着车。

穿过一段又一段被黑暗吞没的路面。

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已经掉到了红线边缘。

但他没有减速。

他知道前面还有一个加油站。

在三十公里外的镇子口。

他知道那家加油站的灯牌是白色的。

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枚钉在夜色里的图钉。

他不知道俭偶会不会真的“一直醒着”。

但他知道。

每当他伸手去敲的时候。

总会有一根手指在玻璃的另一侧。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应他。

那可能就是他需要的全部确认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