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像一条被晒到发白的旧绷带。
贴着山脚蜿蜒向前。
两边的杨树已经绿透了。
风把叶子翻过来的时候。
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简俭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
隔着运输箱的外壁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出发后养成的习惯。
每隔半小时一次。
频率固定得像个不会出错的计时器。
罐子里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俭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我们去哪?”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只被安全带固定的运输箱。
淡黄色的液体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偏暗的暖调。
那枚人形依然保持着右手食指贴壁的姿态。
“去一个没有人给你指令的地方。”
俭偶沉默了片刻。
车轮碾过一段破损路面的节奏填补了那段空白。
“……没有指令。
那做什么?”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次俭偶沉默得更久。
久到简俭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又进入了深度整理状态。
他正要伸手去摸一下模拟器的侧面指示灯。
俭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之前轻。
像第一次在试探“轻”这个音量按钮。
“……我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简俭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只运输箱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回方向盘上。
“我也在学。”
俭偶没有追问。
它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在回应“我也在学”这句话。
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词存进一个它还没完全搞明白分类规则的目录里。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省道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
从最初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一座灰瓦屋顶的农舍。
到后来只剩一片连着一片的麦田。
麦穗还没灌浆。
在风里晃成一片浅绿色的浪。
下午两点多。
简俭在一个小镇边缘的岔路口停了一次车。
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
街边有一家修车铺和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超市。
他把运输箱留在了车里。
锁好门窗。
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超市门口有一只瘦得脊骨凸起的黄色野猫蹲在台阶上。
看到他走近时耳朵转了转。
但没走。
简俭推门进去。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
泡面的种类倒是齐全。
他拿了一桶红烧牛肉味的。
在秦不疑工作站那边吃过一次。
觉得勉强能入口。
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付款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
声音不大。
但画面里的那辆深灰色面包车他认得。
是他的车。
“……省者联盟于昨日下午发布通缉令。
悬赏寻回被盗医用设备。
据联盟发言人表示。
该设备涉及重要医疗研究项目。
其流失可能对公众健康构成潜在威胁。
如有线索请拨打屏幕下方热线……”
画面切到那辆运输车的侧面特写。
车牌被打了一层模糊处理。
但车顶那一道旧划痕。
他上周在一棵老枣树底下倒车时刮的。
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简俭站在收银台前面。
手指夹着那桶泡面。
看着新闻播报的下一条内容切换成了公益广告。
收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正在低头织一件藏蓝色的毛衣。
好像没注意到他盯着电视看了多久。
他把泡面和矿泉水放在台面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收银员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继续数零钱。
他接过找零。
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那只瘦巴巴的野猫还蹲在台阶上。
他弯腰把剩下的五毛钱硬币放在台阶边缘。
不是给猫的。
只是觉得放哪儿都一样。
阳光把硬币照得发亮。
猫低头闻了一下。
没碰。
简俭走回车边。
拉开驾驶座的门。
坐进去。
把泡面和矿泉水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发动引擎。
俭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比刚才更轻。
“……你刚才停下来的时候。
心跳快了。”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脉搏位置贴着方向盘边缘。
衬衫袖口卷起了一道窄窄的白边。
“……有个人在找我。”
“是谁?”
“一个不想让你离开的人。”
俭偶的右手食指沿着玻璃内壁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把这句话的笔画写进一个它还没命名的存储区里。
“……那你不想让他找到我们。”
“不想。”
简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备忘。
他加速驶过一段爬坡路段。
引擎的转速比刚才高了两千转。
后视镜里。
那个小镇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小。
灰瓦屋顶被路旁的杨树遮挡了半截。
透出几个模糊的角度。
然后彻底被弯道吞掉。
俭偶沉默了大约十公里。
然后在下一个弯道处重新开口。
“你之前说去一个没有指令的地方。
但你自己也有不想做的事。”
“有。”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让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段水泥路面。
路边出现一截被雨水冲垮的围墙。
墙根长出了几丛野玫瑰。
枝条交缠。
花朵不大。
白色。
边缘带着一圈淡粉。
他扫了一眼那丛玫瑰。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比他自己预期的更轻的话。
“因为我已经在别的地方待够了。”
俭偶没有再追问。
它的右手食指离开了玻璃内壁。
收回到液体中央。
像一段完成了读取操作的探针正在退回原位。
等待下一道指令。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动作。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比刚才顺畅了一点点。
太阳开始向西偏斜。
光线从挡风玻璃的侧上方斜照进来。
落在方向盘上。
把旧磨损的皮革纹路照得分明。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量还有四分之一。
足够撑到秦不疑工作站所在的区域。
但不够到那片林场旧屋。
他得在下一个镇子停下来加一趟油。
而那意味着更多暴露。
他没有减速。
继续向前开着。
俭偶的声音再次从后排传来。
“……我不怕。”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
那枚人形的姿态没有变化。
但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心跳快了的时候。
我在想一件事。
你不是因为害怕才开快车的。
是因为你决定了。”
简俭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收紧。
他加速驶过一段直线。
车窗外的风吹动他外套的领口边缘。
后视镜里。
那丛野玫瑰已经彻底消失在弯道后面了。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天边开始出现深蓝色的暗影。
路灯还没有亮。
省道上的光线正在从灰白转向一种更深的色调。
他降下车窗。
风灌进来。
带着远处山林的青涩气味和一种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
正在缓慢冷却的土壤气息。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它在听。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决定”这个词的具体用法。
简俭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枚人形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它没有动。
但它知道有人在敲。
而它的手指。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叩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