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俭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擦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
他没有过去帮忙,也没有说话。
只是隔着整个厂房看着简俭把三本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码进背包。
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经卷了,封面上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咖啡还是血。
第二本稍微新一些,但也被翻得松垮。
第三本是白色封面的那本,只写了几页,其余全是空白。
他把母亲的照片夹进白色笔记本的扉页里,然后拉上背包拉链。
那件深蓝色衬衫——陆江流在商场给他买的那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背包最上面。
他没带别的衣服。
"俭偶的罐子很大、很重,需要我腾出手来搬。"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计算过很多次的事实。
陆江流没反驳。
那只罐子加上模拟器和备用电源,确实够一个人搬两趟的。
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简俭把背包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看着他弯腰检查罐体底部的固定带有没有松。
看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模拟器侧面的散热口确认温度正常。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执行一套早就写好的操作流程。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
她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灰色。
她看了很久,久到简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面对她。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小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
但陆江流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敲击桌沿。
"没有我你们也能继续。"
简俭的声音更平。
"但俭偶没有我,就真的只剩下''工具''了。"
林小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把视线从简俭身上移开,落在罐体上。
看着那枚悬浮在淡黄色液体中的人形轮廓。
俭偶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
它从简俭说要带它走的那天起就没放下来过。
陆江流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走过来。
他蹲在罐子前面,检查了一下运输箱的四个角锁扣,确认都卡到位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简俭说了一句话:"想去哪,就去哪。别让人找到你。"
简俭点了点头。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弯腰抱起那只运输箱——罐体加模拟器,四十公斤出头。
他的右腿在承重的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
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完全消退。
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
他往门口走。
经过陆江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转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山里有玫瑰花的消息,那就是我。"
陆江流没有回答。
他站在吧台旁边,看着简俭的背影。
运输箱在他怀里稳稳地托着,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一道笔直的压痕。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右腿没有拖。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巷口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他没有回头。
运输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梧桐下面。
一辆深灰色的二手面包车,陆江流昨天下午帮他租的。
后备箱门打开的瞬间,简俭弯腰把运输箱放进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匀速。
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下。
然后稳定下来,变成持续的低频嗡鸣。
陆江流站在门口,隔着整条巷子看着那辆面包车。
他看着它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拐角处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橘猫蹲在门槛内侧,尾巴搭在门框边缘。
它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然后它叫了一声。
很短,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他真的走了"。
它没有追出去,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搭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陆江流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缩成一个球,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呼噜声没有响起来。
他站在门口,感觉到春末的风从巷口吹过来。
带着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和远处菜市场收摊后的油腥气。
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他还会回来的。"
猫没有回应。
但它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林小禾从厂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偏金的银色。
她没有看陆江流,而是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
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听到山里有玫瑰花的消息''——他真的会在山里种玫瑰吗?"
"他会。"
陆江流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他答应过他妈的。"
"那我们去山里看他吗?"
"等他把花种活了再说。"
陆江流转身走回厂房。
橘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呼噜声终于开始响起来了,均匀而稳定。
厂房里少了一张桌子——简俭经常趴着写笔记的那张。
少了一把椅子,少了一摞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的笔记本。
少了那根靠在后门边的折叠拐杖。
那些东西还在,只是人不在。
陆江流走到吧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又擦了一遍。
窗外春末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
光带边缘正好落在简俭经常坐的那把椅子前面。
橘猫蹲在窗台上开始洗脸,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带进厂房里。
陆江流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杯底碰到不锈钢架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靠在吧台边上,隔着整个房间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简俭会在那片废弃林场的旧屋里把罐子放好。
会把模拟器接上备用电源。
会每天定时记录俭偶的状态数据。
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
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会传回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可能是"花活了",也可能是"它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总之不会是长篇大论,因为简俭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台上那只正在洗脸的猫。
看着巷口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梧桐树。
看着地面上那道正在移动的暖色光带。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败家值余额稳定在0.4024,没有变化。
系统也没有弹消息。
屏幕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像是给一段刚完成的操作添加了一个确认标记。
窗外,一辆深灰色面包车正沿着山路驶向更深处。
后视镜里,废弃林场的旧屋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简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枚人形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它没有动,但它知道有人在敲。
而它的手指,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回叩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