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简俭的告别

简俭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擦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

他没有过去帮忙,也没有说话。

只是隔着整个厂房看着简俭把三本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码进背包。

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经卷了,封面上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咖啡还是血。

第二本稍微新一些,但也被翻得松垮。

第三本是白色封面的那本,只写了几页,其余全是空白。

他把母亲的照片夹进白色笔记本的扉页里,然后拉上背包拉链。

那件深蓝色衬衫——陆江流在商场给他买的那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背包最上面。

他没带别的衣服。

"俭偶的罐子很大、很重,需要我腾出手来搬。"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计算过很多次的事实。

陆江流没反驳。

那只罐子加上模拟器和备用电源,确实够一个人搬两趟的。

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简俭把背包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看着他弯腰检查罐体底部的固定带有没有松。

看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模拟器侧面的散热口确认温度正常。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执行一套早就写好的操作流程。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

她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灰色。

她看了很久,久到简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面对她。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小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

但陆江流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敲击桌沿。

"没有我你们也能继续。"

简俭的声音更平。

"但俭偶没有我,就真的只剩下''工具''了。"

林小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把视线从简俭身上移开,落在罐体上。

看着那枚悬浮在淡黄色液体中的人形轮廓。

俭偶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

它从简俭说要带它走的那天起就没放下来过。

陆江流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走过来。

他蹲在罐子前面,检查了一下运输箱的四个角锁扣,确认都卡到位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简俭说了一句话:"想去哪,就去哪。别让人找到你。"

简俭点了点头。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弯腰抱起那只运输箱——罐体加模拟器,四十公斤出头。

他的右腿在承重的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

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完全消退。

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

他往门口走。

经过陆江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转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山里有玫瑰花的消息,那就是我。"

陆江流没有回答。

他站在吧台旁边,看着简俭的背影。

运输箱在他怀里稳稳地托着,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一道笔直的压痕。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右腿没有拖。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巷口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他没有回头。

运输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梧桐下面。

一辆深灰色的二手面包车,陆江流昨天下午帮他租的。

后备箱门打开的瞬间,简俭弯腰把运输箱放进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匀速。

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下。

然后稳定下来,变成持续的低频嗡鸣。

陆江流站在门口,隔着整条巷子看着那辆面包车。

他看着它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拐角处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橘猫蹲在门槛内侧,尾巴搭在门框边缘。

它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然后它叫了一声。

很短,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他真的走了"。

它没有追出去,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搭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陆江流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缩成一个球,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呼噜声没有响起来。

他站在门口,感觉到春末的风从巷口吹过来。

带着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和远处菜市场收摊后的油腥气。

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他还会回来的。"

猫没有回应。

但它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林小禾从厂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偏金的银色。

她没有看陆江流,而是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

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听到山里有玫瑰花的消息''——他真的会在山里种玫瑰吗?"

"他会。"

陆江流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他答应过他妈的。"

"那我们去山里看他吗?"

"等他把花种活了再说。"

陆江流转身走回厂房。

橘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呼噜声终于开始响起来了,均匀而稳定。

厂房里少了一张桌子——简俭经常趴着写笔记的那张。

少了一把椅子,少了一摞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的笔记本。

少了那根靠在后门边的折叠拐杖。

那些东西还在,只是人不在。

陆江流走到吧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又擦了一遍。

窗外春末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

光带边缘正好落在简俭经常坐的那把椅子前面。

橘猫蹲在窗台上开始洗脸,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带进厂房里。

陆江流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杯底碰到不锈钢架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靠在吧台边上,隔着整个房间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简俭会在那片废弃林场的旧屋里把罐子放好。

会把模拟器接上备用电源。

会每天定时记录俭偶的状态数据。

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

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会传回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可能是"花活了",也可能是"它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总之不会是长篇大论,因为简俭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台上那只正在洗脸的猫。

看着巷口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梧桐树。

看着地面上那道正在移动的暖色光带。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败家值余额稳定在0.4024,没有变化。

系统也没有弹消息。

屏幕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像是给一段刚完成的操作添加了一个确认标记。

窗外,一辆深灰色面包车正沿着山路驶向更深处。

后视镜里,废弃林场的旧屋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简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枚人形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它没有动,但它知道有人在敲。

而它的手指,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回叩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