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里的铜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两下。
然后被墙角积灰的暖气片吞了进去。
陆江流站在门口。
看着简俭推开门。
肩膀在门框边停了一拍。
像是那扇门比他预期的重。
房间里没有异味。
窗帘拉着。
光线被布料压成暗灰色。
落在地板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桌上有一只深褐色的檀木盒子。
盒盖上的刻字被他挡住了大半。
但陆江流能看到那个“俭”字最底下一撇。
简俭走进去的动作很慢。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等地面确认能不能承载他的重量。
他在桌前站住。
伸手碰了一下盒盖。
手指沿着“俭”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然后掀开盖子。
盒子里分三格。
左边放着一根银色发卡。
边缘有一小块绿锈。
像是被磨损了很久。
中间是一封信。
封口没拆过。
牛皮纸泛黄。
右边是一个红绳系着的布袋。
绳结打得紧实。
像是系它的人知道它要被打开很多次。
简俭先拿起那根发卡。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上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陆江流看不清。
他把它放回原处。
又去拿那个布袋。
解开绳结的时候他的手指比刚才慢了。
像是那根绳正在被重新收紧。
“我妈以前总戴这个发卡。”
他开口说。
“我小时候喜欢拽它。”
“一拽她头发就散了。”
“她从来不生气。”
“只是说‘俭儿,别拽,会疼’。”
他把布袋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晶石。
表面没有反光。
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
那种脉动频率极慢。
像是某种非常遥远的生物正在缓慢呼吸。
又像是在一个很久未曾访问的存储区块里。
仍有一段后台进程在尝试读取尚未归档的数据。
简俭握着那颗晶石。
站了很久。
久到陆江流已经数完了天花板上的裂纹。
三条。
加上墙角被暖气管熏出的那道暗黄色痕迹。
勉强够凑个整。
他刚打算数第四遍。
简俭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咬着嘴唇不出声的哭。
是彻底的、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那种。
声音不大。
但很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端口终于被强制释放了数据。
他蹲下来。
额头抵着桌沿。
右手还攥着那颗晶石。
他喊了一句:“妈,对不起,我要把你烧掉了。”
声音被桌面的木纹吸收了大半。
剩下的那半在房间里滚了两圈。
然后被窗帘的布料融化。
陆江流站在门口。
后背靠着门框。
没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
阳光把窗玻璃切成暖黄色的梯形。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稳定的光斑。
他想起系统刚才弹出来的消息。
大意是“宿主当前情绪波动值超标,建议进行非必要消费以分散注意力”。
他心想你他妈现在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瓶可乐。
我大概会把它浇在脑子里降温。
但他什么也没买。
只是继续站着。
简俭哭了两分多钟。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蹲在门缝边。
尾巴搭在门槛上。
没有进去。
没有叫。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条刚启动的监控进程。
确认环境状态没有异常。
简俭的哭声慢慢变浅。
变成粗重的呼吸。
他松开攥着晶石的手。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浅痕。
他把晶石放回布袋。
重新扎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可以继续走了”的平稳。
他转身看向陆江流。
声音哑:“烧掉它的时候,让我在场。”
陆江流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六点,后院。我等你。”
简俭把布袋放回盒子。
合上盖子。
抱起盒子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低头看着蹲在门槛边的橘猫。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腿。
他没有摸猫。
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像是某个一直被占用的资源终于被释放了。
陆江流最后一个离开。
关上房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
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边缘正好擦过檀木盒子曾经放过的那块干净区域。
就像一段日志在被归档之前。
最后一行数据留下的偏移量。
提醒着某个已被释放的端口。
曾经承载过哪条中断的进程。
他关上门。
锁好。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根白炽灯管还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微微闪烁。
像一段正在等待确认结果的握手信号。
走出老干所大门的时候。
铁门在身后合拢。
发出一声闷响。
门卫老头从窗口探了一下头。
又缩回去了。
橘猫先钻出门缝。
蹲在门口的路灯底座上开始洗脸。
简俭抱着盒子走在前面。
步伐不快不慢。
陆江流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的肩膀不再紧绷了。
不是那种泄了气的塌。
是那种“终于把该放的东西放下了”的放松。
“今天晚上还回厂房?”
陆江流问。
“回。”
简俭没回头。
“明天六点,我得准时到。”
他停了一下。
“你帮我煮一壶咖啡。浓一点。”
“加糖?”
“不加。”
“你以前都加。”
“我以前还没决定烧掉那颗石头。”
简俭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明天烧完之后,我会考虑加一次糖。试试看。”
陆江流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系统界面安安静静。
只有一行小字在屏幕角落跳动:“明天早上六点有一个定时任务,请宿主确认。”
下面没有更多说明。
他按灭屏幕。
放回口袋。
继续走。
路灯在头顶亮起来的时候。
简俭已经拐过了巷口。
他的剪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投在青砖墙面上。
像一段刚完成写入操作、正在等待下一条指令的旧程序。
功能还在。
内存还在。
只是曾经占用最高优先级的那条后台进程。
已经被正式释放了。
陆江流加快脚步跟上去。
巷口的夜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菜市场收摊后的油腥气。
他心想。
明天烧完那颗石头之后。
大概还得去一趟超市。
简俭的咖啡豆快用完了。
而他那句“试试看”听起来像是真的打算执行。
到时候他买豆子的时候。
大概会顺手再拿两包鳕鱼干。
毕竟橘猫今晚蹲了那么久的门。
总得有点工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