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那块水泥地是陆江流上周刚找人重新铺过的。
原话是“旧地面裂了,万一摔一跤医药费比铺地面贵”。
简俭当时没反对——他最近不怎么反对花钱了,最多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沉默三秒。
此刻那块新铺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底垫了一层耐火棉,耐火棉上躺着那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晶石。
晨光从东边厂房的屋顶斜照过来,在晶石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让它看起来不像一颗即将被销毁的东西,更像一件正在被展出的小型展品。
陆江流蹲在搪瓷盆前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晶石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他已经在心里把【分子级切割】的激活流程预演了三遍。
系统在后台安静地亮着,屏幕角落跳着一行小字:“能力消耗预估:3.2点败家值。
当前余额:3.6024。
建议宿主一次性完成操作,避免中途中断。”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只有一次机会,搞砸了就没了。
“你手抖吗?”
简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站在陆江流左侧大约一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不太正常。
像一个人站在考场外面等成绩,表面平静,其实大脑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预演了十七八遍。
“不抖。
但如果你再问一次,可能就抖了。”
“那我不问了。”
“你最好真的不问。”
陆江流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了下去。
触到晶石表面的瞬间,【分子级切割】的能力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指腹刺入,沿着晶石的内部结构开始逐层分解。
他看不到分子层面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晶石正在从内部被拆开——像一段被压缩了很久的文件正在被解压,但解压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删除源文件。
晶石表面先是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裂纹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几秒后,整颗晶石碎成了粉末,在搪瓷盆底铺成一小撮暗灰色的细沙。
陆江流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微麻。
他转头看了简俭一眼:“粉末处理完了,剩下的用火烧。”
简俭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不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是一只银色的旧煤油打火机,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露出了底下黄铜的颜色。
他啪地一声打着火,火苗在晨风中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把打火机凑近搪瓷盆的边缘,火舌舔到粉末的瞬间,暗灰色的细沙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明火,是那种内部燃烧的暗红色,像一块被烧透的炭。
几秒后粉末开始收缩、卷曲、变白,最终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在盆底安静地躺着。
简俭把打火机收回去,关掉火,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塌了下去——不是垮掉的那种塌,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的那种塌。
陆江流看着盆底那撮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烧完了。”
“烧完了。”
简俭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轻。
然后远在桐城地下三层的俭偶罐子里,液体猛地翻涌了一次。
陆江流的手机在同一时刻震了一下——林小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罐子刚刚自己亮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动了。
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转向简俭。
简俭低头看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跟他平时思考时一模一样。
“它在找新的锚点。”
简俭抬起头,“锚点断了,它不会‘死’。
它会开始搜索。
搜索范围内所有携带‘穿越者碎片’的人——你、我、韩省,或者徐省自己。
谁离它最近,谁就可能成为新的锚点。”
“那我们现在离它有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公里。”
“两百公里,信号穿得过混凝土和土壤?”
“俭偶的搜索机制不依赖物理信号。
它用的是‘共振’——碎片和锚点之间的同频振动。
两百公里对那种频率来说,不算远。”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看着盆底那撮灰白色的灰烬,晨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最上面一层细灰吹散了一些,飘到水泥地上,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旧代码。
“那就让它搜。”
他说,“但我们要比它先找到答案。”
他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盆底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转身往厂房走,简俭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两个人穿过院子的时候,橘猫正蹲在门口台阶上,用一种“你们一大早就在后院搞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们。
陆江流经过猫身边时停了一步:“你今天负责看家。
如果有人来找我,说‘俭偶在找东西’——你就叫两声。”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门槛上,闭上了眼睛。
陆江流走进厂房,把搪瓷盆放在吧台上。
盆底的灰烬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光泽,边缘有一圈被高温烧过的暗色痕迹。
他盯着那撮灰烬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败家值余额显示为0.4024。
他想了想,给林小禾回了一条消息:“盯着罐子。
如果它再亮,告诉我频率和方向。”
林小禾秒回:“已经在盯了。
它刚才亮了一次之后就没再动。
但它的液体温度比正常高了0.3度。”
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简俭坐在桌边,正在翻他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2024年11月24日,早上6点47分,晶石已销毁。
俭偶开始搜索新锚点。”
陆江流端着杯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给一段刚结束的操作添加了一个确认标记。
“它找到新锚点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他说,“但时间不会太长。”
简俭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日光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出一道短促的白线。
“那我们先做哪件?”
陆江流把凉白开喝完,杯子放回桌面:“先给猫开罐头。
然后去桐城。
看看它到底在找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下面,摸出一罐鳕鱼罐头。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吧台角落,尾巴搭在台面边缘,正在用一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表情看着他。
他拉开拉环,把罐头放在地上,猫低头闻了闻,开始细嚼慢咽地吃。
窗外,阳光正在从东边的厂房屋顶移过来,落在水泥地上,把搪瓷盆里那撮灰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行正在被擦除的旧数据。
俭偶还在两百公里外安静地待着,液体温度比正常高了0.3度,像一个正在缓慢升温的待机进程,等待被唤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