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新数破繁难

许哲连忙伸手扶起王守仁,语气沉稳而恳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说这些客套话,眼下正是要紧关头。伯安,你我分工依旧不变,你主掌工程诸事,明日再添一把劲,抓紧赶一段渠堤,务必夯实筑牢,等井水势头再旺一些,即刻安排通水试验,看看渠堤是否稳固、水流是否顺畅,万不可马虎。”

王守仁直起身,脸上漾起爽朗的笑意,躬身拱手应道:“遵命!许兄放心,工程上的事,我定当亲力亲为,亲自督工,绝不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有你这几手暗棋兜底,药材、益气散、防疫汤药样样齐备,我在工地上干活,心里踏实得很,再无半分顾虑。”

两人正并肩说着,远处钻井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激动,穿透夜色,清晰地传了过来:“出水了!出水了!深井出水了!”“这水……好旺啊!清冽甘甜,再也不用愁缺水了!”

许哲与王守仁对视一眼,眼中瞬间都染上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欢呼声驱散。王守仁快步走上前,望着远处井口喷涌而出的清水,眼中满是惊叹,转头对许哲拱手道:“刚说盼着井水旺起来,这井就即刻大涌,真是太巧了!许兄,你真是吉人天相,一举一动都动合天机,连老天都在帮咱们啊!”

许哲缓步走到王守仁身边,望着那奔涌而出、清冽澄澈的井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我吉人天相,是百姓命不该绝,是天道酬勤。咱们推行以工代赈,不欺民、不虐民、不害民,真心实意替百姓着想,踏踏实实做事,不搞花架子、不耍小聪明,自然事事顺遂,得天庇佑。”

王守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语气中满是赞同:“说得对!灾民们凭自己的力气换一口饭吃,不偷不抢、踏实劳作;咱们官府秉公办事,体恤民情、不徇私情,上下同心、众志成城,天必佑之,百姓必安。”

许哲神色微微一正,语气郑重起来,轻声叮嘱道:“伯安,记住一句话,咱们此行的初心,从来都不是争名夺利,也不是树敌立威。咱们不与人为敌,不与士绅为敌,不与天地为难,咱们这一辈子,只专心做一件事——救灾民于水火,安一方之百姓,修水利以固根基,复生产以安民生。仅此而已。”

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重重应声,语气无比恳切:“仅此而已,却重于泰山!许兄,你放心,往后无论前路如何,我都陪你一同做下去,不离不弃,直到百姓安居乐业,直到天下安定太平。”

夜色渐深,井口的清水奔涌不息,滋养着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粥棚的余香依旧弥漫在营盘之中,温暖着每一位灾民的心;医棚的药气温和醇厚,守护着众人的安康。六万灾民,在这份安稳与希望之中,渐渐进入了梦乡,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平静与踏实。

数月之后,北直隶旱情彻底平定,六万流民尽数得到妥善安置:愿归乡者,官府发放足够的口粮与路引,护送他们平安返乡;愿留下者,编入当地户籍,分授无主荒田,安心垦耕。以工代赈期间修成的水渠、河堤、官道,也一并移交地方州县管理,后续由地方官员负责维护,长久惠及百姓。

善后诸事一一交割完毕,许哲与王守仁奉诏回京复命。弘治皇帝听闻二人不费一兵一卒、不糜巨额钱粮,便成功安辑流民、稳固京畿,还修好了水利、恢复了地方生产,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王守仁回翰林院任职,多加历练,日后委以重任;许哲则因赈灾期间筹算精审、调度有度,行事周全、体恤民情,擢升户部清吏司郎中,专门主事全国钱粮核算、赈灾账目核销与漕粮调度诸事。

到任之日,许哲刚踏入户部衙署,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衙署之内,算盘声噼啪作响,此起彼伏,数十名吏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个个愁眉不展、神色疲惫,时不时有人唉声叹气,手中的算盘拨得飞快,却依旧难掩烦躁。

一摞摞黄册、奏销簿、漕运细数、工赈支销整齐堆放,册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汉字数码:零、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万。这般记数方式,书写起来繁琐无比,笔画繁多,极易涂改,稍有不慎便会出错,而一旦算错一笔,便要从头复核,耗时耗力,效率极低。

旁边一位任职多年的资深主事,见许哲驻足皱眉,神色凝重,便连忙上前,躬身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苦笑:“许大人,您初到户部,怕是还不习惯咱们这儿的景象。咱们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事务繁巨,冠绝六部,可这记数算法,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更改。就说一笔赈灾银钱的核销,要核对上千份工赈细册,三五个人算上三四天都未必能结清,稍有不慎便会出错,一旦出错,便要全部返工,实在令人头疼。”

许哲随手拿起一本漕粮核销册,轻轻翻阅,指尖划过那些繁琐的汉字数码,不由得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惋惜:“用汉字记数,笔画繁复,排位混乱,加减乘除运算起来极为缓慢,核对之时也难以分辨,极易出错。如此低下的效率,平日里尚且勉强支撑,可一旦遇上北直隶那般的大灾,急需核算钱粮、调拨物资,这般账目核算速度,岂能及时清结?延误了赈灾时机,便是误国误民啊。”

那主事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同,语气中满是苦水:“大人所言极是!属下们也都知晓这般记数方式繁琐低效,可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四书五经之中如此,天下官书之中亦如此,千百年来皆是这般沿用,咱们做下属的,也只能苦挨硬扛,不敢有半分更改之意。”

正说着,王守仁这日正好来户部寻许哲,商议北直隶后续漕粮调度与民生恢复事宜,刚一进门,便见满屋账册如山,吏员们忙得焦头烂额,而许哲则独坐案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王守仁轻步走上前,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许兄,刚回京赴任,便被户部这些繁杂的账册困住了?看你这眉头皱的,怕是比当年在北直隶赈灾时还要发愁吧?”

许哲抬头见是王守仁,眼中的凝重稍稍散去,连忙起身,示意他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伯安,你来看。北直隶六万灾民,以工代赈数月,工分核算、口粮发放、药材采购、漕粮调拨,每一项都有明细账目,细如牛毛。就用这套汉字数码核算,三五个人算上十天半月,尚且容易出错,核对起来更是耗时耗力。试想一下,日后全国的赈灾、税赋、漕运、库银,全都要如此核算,效率低下不说,还极易出错,长此以往,岂不误国误民?”

王守仁拿起案上的账册,仔细翻看了几行,看着那些繁琐的汉字数码,眉头也渐渐紧锁起来,语气中满是认同:“确实太过繁杂了!笔画繁多,极易混淆,运算起来麻烦,核对起来更是费力,稍有不慎便会出错,难怪吏员们个个愁眉不展。许兄你心思缜密、聪慧过人,莫非……你已有改良之法?”

许哲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前世熟知的阿拉伯数字,简洁、清晰、易写易算,最适合钱粮核算,若是能推行开来,必定能大幅提升户部的工作效率。可“阿拉伯”三字,源自西域,名目古怪,若是直接提出,必定会遭到朝中保守朝臣的攻讦,指责其用“夷狄之法”,难以通行天下。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我早年游历四方,偶遇一位隐世高人,得他传授一套简易记数符号,横竖分明、笔画极简,排位清晰,加减乘除运算起来极为便捷,而且不易涂改,最适合钱粮核算。只是这套符号的旧有名目不便沿用,今当今天子年号弘治,天下安定,新政渐兴,不如便称之为——弘治数字,既显本朝创制,也合时宜。”

王守仁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容,连忙说道:“弘治数字?好名目!实在是好名目!既贴合当朝年号,又彰显了本朝的创制之功,朝中即便有保守之人,也难以再以‘夷狄之法’非议于你。快,许兄,快写出来我看看,到底是何等简便的符号!”

许哲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下:0,1,2,3,4,5,6,7,8,9,随后又在旁边辅以位点进位的方法,标注出个位、十位、百位的区分。写完之后,他又随手写下一组钱粮数目,一边演示加减运算,一边轻声讲解:“你看,此法横行竖列皆可对齐,个位、十位、百位一目了然,笔算起来速度极快,核对之时也清晰明了,不易出错。日后户部做账、清册、奏销,用上这套数字,效率至少可提升十倍。”

王守仁俯身细看,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符号与运算过程,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拍案赞叹道:“妙!实在是妙!笔画极简,位次清晰,运算便捷,而且想涂改都难!以往咱们几个人算一日的账目,用这套弘治数字,怕是一个时辰便能结清,还能保证分毫不差,这真是帮了户部一个大忙啊!”

旁边几位户部司官、主事听到两人的对话与王守仁的赞叹,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一见纸上那些简洁奇特的符号,皆是满脸诧异,眼中满是疑惑。

其中一位郎中迟疑了片刻,上前一步,躬身问道:“许大人,冒昧请教,这些符号……属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着这般简单,真的能好用吗?若是用来核算天下钱粮,万一出错,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许哲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而笃定:“诸位不必疑虑,不妨当场一试便知。就以北直隶漕粮三万石,分发三府六县,每府各分多少、每县各得几许为例,咱们一边用旧法核算,一边用弘治数字核算,对比一番,便知高下。”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连忙取来算盘、账册,准备见证一番。当下,许哲口报数字,一手用汉字数码记数、拨弄算盘运算,一手用弘治数字笔算,动作流畅、速度极快。

旁边的吏员、司官们紧赶慢赶,不停拨弄着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复核对数字,可不等他们算出结果,许哲这边早已用笔算完成,将结果写在纸上,清晰明了。众人连忙核对,发现许哲用弘治数字算出的结果,与他们半天才算出来的结果分毫不差,一时间,众人皆面露惊叹,看向许哲的目光中满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