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间小路上,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紧紧牵着小孙儿的手,远远见许哲走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连忙拉着孩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字字恳切:“大人,多谢您啊!多谢您救命之恩!小孙儿前几日染了风寒,烧得胡言乱语、浑身滚烫,我以为这孩子就要没了,多亏了您送来的神药,喝了一剂就退了热,今儿已经能跑着玩、能吃东西了,真是托了大人的福啊!”
许哲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起老妇人,语气温和又真切,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眼底满是暖意:“老人家,快起来,万万不可行此大礼。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孩子自己身子骨结实,也是你们咬牙熬过来的。往后好好做工、好好休养,等水渠修好、井水贯通,有田可种、有粮可吃,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
老妇人紧紧拉着许哲的手,泪水不停滚落,连连点头:“哎!哎!听大人的!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不辜负大人的一片心意!”说罢,又拉着孩子对着许哲深深鞠了一躬,才牵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去,孩子还奶声奶气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等老妇人和孩子走远,王守仁才走上前,望着两人的背影,语气中满是感慨,轻声对许哲道:“许兄,你有没有发觉?以前咱们在营地巡查,灾民们看我们的眼神,满是惶恐与哀求,那是绝境之中的求生本能;可现在,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多了敬重、多了依赖,是实打实的信服。这份信服,比千军万马、多少兵丁都管用,能让这营地稳如磐石。”
许哲望着眼前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营盘,望着远处劳作的灾民、嬉闹的孩童,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真挚:“伯安,你说得没错。信服从来都不是靠嘴上说说得来的,不是靠官府的威严压出来的,是靠一口干净的水、一碗温热的粥、一副对症的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咱们推行以工代赈,看似是让灾民干活换口粮,实则也是在一点点收拢人心。人心安,则工地稳;工地稳,则北直隶的局面才能真正安定下来,这场大旱,咱们才能真正扛过去。”
王守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语气中满是赞同:“说得好!字字在理!眼下工程推进顺利,营盘秩序井然,赈济、医药、饮水样样都顺风顺水,没有半点纰漏。接下来,咱们就安心等朝廷的漕粮一到,补足粮秣,再把渠堤彻底修成、夯实,打通引水通道,这场肆虐北直隶的大旱,咱们就算是稳稳扛过去了!”
许哲微微颔首,神色却没有丝毫松懈,目光望向远方,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不动声色地凑近王守仁,声音压得极低:“漕粮虽已在途中,却未必能一帆风顺、安然抵达。人心叵测,赈灾粮乃是肥肉,盯着的人不在少数,咱们手里必须留几分余力,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
王守仁眼神一凝,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忙追问道:“许兄,你是担心漕粮在路上被人克扣、截留?或是被那些囤积居奇的粮户暗中截胡?”
“不是没有可能。”许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北直隶周边,不少官绅、粮户都盯着这笔赈灾粮,要么想从中克扣牟利,要么想趁机哄抬粮价,绝不会轻易让粮食顺利抵达营地。不过……真到那一步,咱们也有应对的底气,不必过分担忧。”
王守仁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豪迈而坚定:“有许兄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主内,管好营盘、安抚民心、核对粮册,守住咱们的根基;我主外,督促进度、严把工程质量,把水渠、河堤、道路一一夯实。咱们文武相济、公私分明,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任他什么风波、什么宵小作祟,也掀不翻这六万灾民的安稳营盘!”
许哲亦笑,眼底泛起几分暖意,语气郑重:“好!一言为定!那咱们就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我继续核对各营户籍、工分、口粮发放,严查克扣冒领,守住营盘的底线,不让灾民受半分委屈;你继续督促进度,严把工程质量,把渠、堤、路都修得扎实牢固,为日后的春耕复耕打下根基。”
“一言为定!”王守仁朗声应下,语气中满是干劲。
日头渐高,阳光洒在营地上,暖意融融。工地上的号子声一声响过一声,洪亮而有力,响彻在干涸的大地上。灾民们喝了掺有辟谷益气散的粥水,体力明显恢复,扛土、挖土、夯堤的脚步都稳了不少,脊背也挺直了,不再像先前那样走几步就晃悠、气喘吁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劲,眼中满是希望。
许哲与王守仁沿着渠线一路查看,边走边聊,神色轻松却依旧专注。
王守仁指着前方已经初具雏形、规整宽阔的渠身,语气中满是振奋:“许兄你看,从上游引河蓄水的主渠,已经挖通大半,渠底也夯实完毕,再过几日便能彻底挖通。等那两口深水井一成,咱们再把井渠连通,引井水入渠,就算旱情再拖一段日子,周边的田地也能浇上一部分,灾民们来年春耕,也能多一份保障。”
许哲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渠底夯实的泥土,指尖感受着泥土的坚实,缓缓点头,语气沉稳:“根基打得扎实,这才是长久之计。单纯的赈灾,只能救一时之困,解一时之难;唯有修好水利,筑牢根基,才能防备下一次的旱涝之灾,才能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不再受流离失所之苦。”
“说到长久之计,”王守仁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许兄,我发现,流民之中,不少人原本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懂种地、肯出力,只是被这场大旱逼得背井离乡。等漕粮到了,粮秣充足,旱情稍稍缓解,咱们是不是该着手把周边的无主荒田清丈出来,分发给这些灾民,让他们彻底安定下来,不再是颠沛流离的流民,而是编入户籍、有田可种的编户齐民?”
许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伯安,我正是这么想的。以工代赈只是临时之策,只能解当下的燃眉之急;让灾民归田复业、安家落户,才是长久之策,才是真正能稳住北直隶局面的根本。等渠成堤固、水利修好,咱们就立刻清丈荒地,按丁授田,种子、耕具由官府统一调配,并且三年内免征赋税,让他们能安心垦耕,慢慢恢复生计。”
王守仁闻言,欣喜不已,朗声笑道:“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流民变乡民,工地变田亩,百姓有田可种、有房可住、有粮可吃,人心彻底安定,北直隶这盘棋,就彻底活了,往后再无流民之患!”
两人正说得投机,一名典史匆匆跑来,神色有些紧张,额角还带着汗珠,跑到两人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大人!王主事!不好了,营外有几个邻县的里正、乡约找上门来,说听说咱们这儿安置灾民、秩序井然,灾情也控制得极好,也想请咱们把赈灾的法子传到他们县去,只是……只是他们还有些顾虑。”
许哲神色平静,语气淡然,缓缓问道:“只是什么?不必吞吞吐吐,如实说来。”
典史连忙回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只是他们说,本地几个粮户私下里嘀咕,说咱们这儿的粥比别处稠、药材比别处好、钻井器械也比别处精良,怀疑咱们暗地里动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挪用了赈灾银钱或是私藏了物资,还说怕咱们的法子传到他们那儿,坏了他们原本囤积居奇、牟利的规矩,暗中给那些里正、乡约施压。”
王守仁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语气中满是怒火与不屑:“一群自私自利之徒!坐视百姓饿死、流离失所,只顾着守着自家的粮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赚这种黑心钱,也配谈规矩?也配质疑咱们的赈灾之举?”
许哲摆了摆手,示意王守仁稍安勿躁,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不必与他们置气,不值得。他们眼红咱们这儿的局面,猜忌咱们的法子,都在情理之中——毕竟,咱们断了他们牟利的路子。你去回复那些里正、乡约,法子可以传,毫无保留。以工代赈、编营聚居、按劳分粮这三条核心章法,原原本本告诉他们,让他们照着办,能救多少百姓,就救多少百姓。”
王守仁一愣,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许兄,就这么把咱们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方略外传?咱们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化解了这么多难题,就这么轻易给了他们,岂不是太便宜那些人了?”
“好政策,从来都不是私藏之物,就该天下共用。”许哲坦然开口,语气真挚而坚定,眼底满是为民之心,“北直隶不止咱们这一处受灾,周边邻县也有不少流民,那些百姓,也是咱们的同胞,也是朝廷的子民。能多救一县是一县,能多安一里是一里,能让更多百姓熬过这场大旱,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私藏方略、独占功劳,毫无意义。”
王守仁闻言,心中深受触动,肃然起敬,对着许哲深深拱手:“许兄胸襟广阔、心怀天下,一心只为百姓,王某自愧不如。我这就去安排,把咱们的赈灾章程、管理簿册,一一整理出来,让那些里正、乡约带回去,仔细研读,照着推行。”
许哲又叮嘱道:“你再告诉他们,药材、器械咱们这儿也十分紧张,自身都难以足额供应,实在无力支援他们,还请他们多多包涵。但是赈灾的章法、户籍与工分簿册的样式,咱们可以尽数抄给他们,毫无保留。只要他们肯真心为民、实心赈灾,不克扣粮米、不欺压灾民,咱们就绝不藏私,若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派人来问。”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把大人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他们!”典史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匆匆退去,前去回复那些里正、乡约。
典史走后,王守仁才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许兄,你就真的不担心?担心旁人学了你的法子,日后在陛下面前与你争功,甚至歪曲你的方略,反而坏了你的名声?”
许哲笑了笑,语气平淡而洒脱:“功不功的,于我而言,无所谓。能救活百姓,能稳住地方,能让北直隶的百姓不再受流离失所之苦,比什么功劳、什么名声都实在。再说,真要论起来,他们只学其形,未必能学其神——管粮、管工、管人,核心在于心术要正,要真心为民,若他们心怀私念、贪图私利,就算照搬咱们的法子,终究也会乱了章法,救不了百姓,也稳不住局面。”
王守仁连连点头,由衷赞叹:“许兄所言极是,是我太过计较了。心术不正,再好的方略也无用;心怀百姓,哪怕只是照搬章法,也能救一方百姓。”
两人又沿着小路,走到医棚附近,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医官正带着药童们忙碌地煎药、配药,有条不紊。医官见到许哲和王守仁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欣喜与敬佩:“大人,王主事!二位大人来了!”
许哲微微点头,开口问道:“眼下医棚的情况如何?那些重症病患,都稳住了吗?”
医官连忙回话,语气激动而欣慰:“回大人,托大人的福,昨日您给的那些上等药材,效果实在太好了,已经稳稳稳住了所有重症病患!现在棚里虽然病患依旧不少,但每个人的病情都在好转,没有一人恶化,更没有出现疫病蔓延的迹象,不少轻症病患,已经能下床活动,再过几日就能痊愈,重新去做工了!”
许哲又问道:“剩下的药材,还够撑几日?若是不够,也好提前设法调配。”
医官仔细盘算片刻,连忙回道:“回大人,照现在的用法,省着点调配,优先保障重症病患,还能撑五六日。等那些轻症病患痊愈,用药量还能减少一些,说不定还能多撑几日。”
许哲心中默默一算,剩余的六万多功德值,还够再兑换一批药材,足以支撑到漕粮抵达、后续采买的药材运回,便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够用就好。若是再有紧缺,不用犹豫,直接来寻我,我再想办法调配,绝不会让医棚断了药,绝不会让灾民病无所医。”
医官闻言,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大人这句话,属下就彻底放心了!往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多少百姓熬过了天灾,却没能熬过疫病,今年有大人送来的这些良药,有大人的悉心安排,咱们算是硬生生把鬼门关给堵住了,保住了这六万灾民的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