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望着营盘中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语气温和却坚定,轻声道:“眼下推行以工代赈,核心便是让灾民活下去、有力气干活,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口粮、安稳立足。人若病了、渴了、身子虚了,哪怕再好的赈灾方略,也只是纸上谈兵,难以落地。这些东西,不过是顺势而为,助我们把赈灾之事做得更稳、更周全,让灾民少受些苦,让这北直隶的局面,能真正稳住。”
王守仁望着下方灯火渐次亮起、暖意渐浓的营地,心中满是感慨,朗声说道:“有这些物资相助,咱们这赈灾营地,便是稳如泰山!药材充足,便能严防疫病蔓延,让病患快速好转;饮水通畅,便能消解灾民的焦躁之心,杜绝因缺水而起的纷争;粥中加了益气之物,灾民的体力慢慢恢复,修渠筑堤的工程进度,必然能大幅加快。许兄,你这一手,真是不动声色间,便安了六万流民的心,这份周全与魄力,实在令人钦佩。”
许哲望着营盘中一个个安稳歇息、卸下惶恐的身影,眼底泛起几分暖意,轻声道:“功德加身,本就该用在利民之处,不该藏私。我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陛下额外封赏,只求这北直隶六万灾民,人人有饭吃、有水喝、有病医,能稳稳熬过这场大旱,能重新归田立业、安家落户,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是我最大的心安。”
王守仁闻言,郑重拱手,神色无比恳切,语气中满是敬佩:“许兄这份为民之心,纯粹而坚定,王某自愧不如。有你主持大局,有这些救命物资相助,咱们这以工代赈之策,必定能善始善终,北直隶的百姓,也必定能渡过此劫,重见生机!”
夜色渐深,晚风轻拂,粥棚的醇厚香气混着医棚的淡淡药香,在营地中缓缓散开,驱散了往日的萧瑟与绝望,裹着几分安稳与希望。
几口钻井在新器械的助力下,日夜不停运转,凿土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医棚之中,病患们渐渐好转,不再有往日的哀嚎与痛苦;喝了掺有辟谷益气散的粥水,灾民们的体力也在悄然恢复,为明日的劳作积蓄着力量。
许哲站在夜色之中,望着这片渐渐焕发生机的营地,感受着功德妙用带来的安稳局面,心中一片平静。
六万功德,没有浪费分毫,尽数用在了万民身上,这才是功德真正的意义,才是物尽其用。济困扶危,营中生色,这场与天灾的较量,他们已然占了上风。
不过一夜之间,整个赈灾营地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新气象,处处都透着生机与安稳。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王守仁便亲自带着钻井队的人手,推着推车,把那几套精钢钻头与提水绞车,一一分发到各个井位。他亲自示范钻头的安装方法,叮嘱壮丁们如何操作绞车,语气细致而耐心:“大家仔细看,这精钢钻头锋利无比,对付硬土层只需慢慢下钻,不可蛮力;绞车拉土时要匀速,注意安全,轮换着来,不用急,咱们昼夜不停,定能尽快打出井水!”
土层再坚硬,在锋利的精钢钻头下,也渐渐松动、碎裂,绞车轻轻一提,沉甸甸的土石便哗啦啦落进筐里,钻井进度比昨日快了何止一倍。负责钻井的壮丁们个个精神振奋,脸上满是惊喜,干活的劲头也足了许多。
天色大亮时,许哲也起身前往钻井工地,远远便看见王守仁一身尘土,衣袍上沾满了泥点,正蹲在井口旁,指点壮丁们调整钻头角度,神情专注而认真。
许哲走上前,笑着开口:“伯安,看这情形,不出三日,十口井都能出水?”
王守仁站起身,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脸上带着疲惫却振奋的笑容,朗声答道:“何止三日!有你这些宝贝器械,负责钻井的工匠们都说,质地坚硬的土层也能轻松凿穿,按这进度,两日之内,必定有五口井见水,不出五日,十口深水井便能全部完工,彻底解决营中饮水难题。这钻头之利、绞车之巧,我平生仅见,做工之精良,绝非寻常铁匠所能打造。许兄,你到底是从哪处能工巧匠手里订来的?这般好物,真是可遇不可求。”
许哲随口一笑,神色自然,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是早年游历四方之时,偶遇一位隐世异人所留,一直存放着,未曾派上用场。如今恰逢北直隶大旱,用来帮灾民钻井取水,也算物得其所,没有辜负这器械的妙用。”
王守仁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许哲不愿多言,便不再深究,只指着井口,语气笃定地说道:“这边你尽管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三班轮换,日夜不停施工,绝不耽误进度。只要井水一涌,我便立刻划分各营饮水区域,规定取用时间,安排专人看管,既不会混乱,也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喝上干净的井水,再也不用为饮水发愁。”
许哲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渠道路线,沉声道:“井成之后,渠路也要顺势衔接,把井水引入引水渠中。将来水渠修成,引水灌溉,才能一气呵成,让周边的荒地都能用上水,为来年的春耕复耕做好准备。”
两人说着,便一同往粥棚方向走去。刚靠近粥棚,就闻到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粥香,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药香,不刺鼻、不突兀,与粥香完美融合。
粥棚管事一见许哲和王守仁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欣喜:“大人,王主事!您们来了!按您昨日的吩咐,小的已经把那罐益气散,均匀拌进今日的粥里熬煮好了。今早灾民们喝了粥,都说身上暖和了许多,原本发虚的身子也有劲了,干活也比往日利落了不少,还有人特意来问,今儿的粥是不是加了好东西。”
许哲走上前,掀开粥锅的盖子,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粥色稠厚,质地均匀,气息平和,看不出丝毫异常。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严肃地叮嘱道:“做得好。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不可泄露益气散的存在。若是有人再问,就说是加了些健脾养胃的粗粮细粉,既能饱腹,又能养身,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也免得有人暗中窥探、滋生事端。”
“小的明白!小的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只言片语!”管事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自谨记许哲的叮嘱。
一旁,几个端着粥碗的壮丁,正围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欣慰的神色。
“今儿这粥喝着就是不一样,下肚暖洋洋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原本发虚的腿也有劲了,腰杆都能挺直了。”一个壮丁喝了一大口粥,满脸满足地说道。
“可不是嘛!昨天扛一趟土就气喘吁吁,胳膊腿都发软,今儿喝了这粥,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就算多扛两趟土,也不觉得累了。”另一个壮丁连忙附和,语气中满是惊喜。
“咱们许大人真是心疼咱们,这粥不仅管饱,还能养身子,跟着大人好好干活,咱们肯定能熬过这场灾,早日回家种田!”
许哲听在耳中,眼底泛起几分暖意,转头对王守仁轻声道:“你看,灾民体虚,才是眼下最大的隐患。光有粥,只能勉强保命,却难以让他们有气力干活;加了这益气散,才能真正帮他们恢复体力,他们有力气了,修渠筑堤的工程才能真正赶得上去。以工代赈,核心在‘工’,工在人,人有力,事才成。”
王守仁连连点头,由衷赞叹道:“许兄你这一步想得太细、太长远了。体力一足,灾民们干活有劲头,人心也就更定了,工期自然也就稳了。如今粥能养身、水能解困,就只剩药材一事,若是能彻底稳住病患,咱们的赈灾之事,就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了。”
话音刚落,医棚的医官便匆匆寻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拱手行礼,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老远便高声喊道:“许大人,王主事!大喜!大喜啊!”
许哲神色微动,开口问道:“可是昨日送来的药材见效了?”
医官快步走上前,躬身回话,语气激动得有些颤抖:“何止见效,简直是神效啊!昨日大人送来的那些成药,真是太管用了!风寒发热的灾民,服下一剂汤药,不到一个时辰,热度就退了,精神也好多了;那些拉肚子脱水、浑身无力的,喝一碗健脾止泻的药,肠胃很快就稳住了,能吃下东西了;就连那些因劳作磨破手脚、感染化脓的疮痍,敷上那金疮药,今日晨起一看,都已经结痂收口,不再流脓流血了!”
王守仁满脸讶然,连忙追问道:“竟有这么快?你所言当真?没有夸大其词?”
“千真万确!属下怎敢在大人面前夸大其词!”医官连连点头,语气无比肯定,“营中所有病患,都已经用上了新药,个个都有好转,原本排队候诊的灾民,脸上也都有了笑意,再也没有往日的惶恐与绝望。如今虽然排队的人依旧不少,却人人都能看上病、用上药,秩序井然,再不用担心疫病扩散,也不用担心病患增多了!”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好,做得好。药材要省着用,按需发放,根据病患的病情轻重调配,不可浪费一丝一毫。若是再有重病、急症,无法用现有药材缓解的,直接来报我,我再设法调配,务必让每一位病患都能得到救治。”
“属下遵命!属下定当妥善调配药材,绝不浪费,全力救治所有病患!”医官欢天喜地地应下,又躬身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赶回医棚,继续忙碌去了。
王守仁转头看向许哲,神色愈发郑重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敬佩:“许兄,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你这三样东西一出来,可谓是精准破局——药材解病,断了疫病之患;井水解困,消了流民焦躁;药粥强身,补了灾民体虚。看似都是小事,实则把营地最要命的三个隐患,一次性全掐灭了,这份精准与周全,实在令人叹服。”
许哲轻叹一声,语气平淡而真挚:“北直隶这六万灾民,看着人多,实则根基薄弱,不堪一击。一场病、一场渴、一场饿,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风波,都随时可能让营地再次乱起来。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手段,不过是帮大家多撑一段时日,帮大家稳住心神,真正能渡过此劫的,还是靠他们自己的双手,靠咱们一同全力以赴。”
“微不足道?”王守仁连连摇头,语气坚定地反驳,“许兄太过自谦了。若无你这手笔,单是药材一项,我们就得派人远赴山东、河南采买,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路上还要耗费不少时日,那时候,不知要多死多少灾民,不知要引发多少乱象。你这不是微不足道,是雪中送炭,是救命之恩啊!”
两人沿着营间的小路缓步巡查,一路上,不断有灾民认出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亲切:“许大人好!王主事好!”“多谢大人给咱们活路,多谢大人救咱们!”
许哲与王守仁一路点头回应,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处——妇人孩子的脸上不再是往日的面如死灰,多了几分血色与笑意;老人也能扶着墙慢慢走动,脸上露出安稳的神色;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营地中回荡,驱散了往日的阴霾,也点亮了这片土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