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敬意是谁挣来的?

王明远却接着说道:“可王某想问,这份敬意,是圣贤替你们挣来的?还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齐维正眉头瞬间皱起。

王明远已经继续开口。

“一个人穿上儒衫,读过四书五经,中了秀才,中了举人,甚至中了进士!”

“他便天然比一个农夫更有德?天然比一个工匠更知廉耻?天然便值得百姓敬他?”

无人开口。

王明远摇了摇头。

“并不是!士之所以可敬,从来不是因为他坐在士这个位置上!”

“而是因为天下人相信——你读了比他们更多的书,明了比他们更多的理!”

“所以当他们看不懂契书的时候,你不会骗他!”

“当他们打不起官司的时候,你会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当他们遇上灾荒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救!”

“当权贵欺压他们的时候,你敢说一句不该!”

“他们敬的,不是你身上这件衣服!也不是你头顶那顶乌纱!更不是你会背多少句圣贤文章!”

王明远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他们敬的是……你得配得上这个‘士’字!”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齐维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王明远却根本没有停。

“所以齐山长方才问,若农夫懂农事也叫学问,工匠懂营造也叫学问,女子会识字算账也能教人,那读书人十年寒窗还有什么意义?”

“王某今日便告诉你,意义从来不在于别人不会什么,而在于你自己会什么!”

“如果你的尊贵,必须建立在农夫永远不识字、工匠永远上不了讲堂、妇人永远算不清账上!”

王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站在最前面的不少人莫名觉得脸上发热。

“那不是他们在抢你的学问……是你自己根本拿不出值得别人敬的东西!”

轰!人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有人神色涨红,有人下意识握紧书卷。

齐维正也猛地开口。

“老夫从未说士之尊贵在于百姓无知!”

“那便更好!”王明远直接接住。

“既然不是,那百姓多识几个字,你怕什么?!”

“工匠会写自己的经验,你怕什么?!”

“妇人会看契书,你又怕什么?!”

“真正有学问的人,会因为别人也懂一点东西,便突然不值钱了吗?!”

“孔圣人的道理,会因为一个木匠学会识字,便少一句吗?!”

“孟子的民贵君轻,会因为一个农妇学会算账,便不再是圣贤之言吗?!”

王明远的语速也越来越快,见无人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一直问,新学会不会把‘士’变成会做事的吏。”

“王某反倒想问,什么时候开始……会做事,竟成了士的羞耻?!”

这一句话落下,不少人脸色骤然一僵。

王明远的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周公制礼,是为了让天下有序。那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什么?孟子见诸侯,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文章写得比别人好?!”

“圣贤谈道,从来不是为了让后人把那个‘道’供在庙里烧香,而是为了治世!为了安民!为了让父慈子孝、君仁臣忠,让天下少一点乱!”

“道,是告诉你该往哪里走!术,是告诉你怎么走过去!”

“你们今日却告诉王某,只许谈该去哪里!不许学怎么去!那最后是什么?!”

“满朝人人都知道仁政好,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赈灾粮该怎么发!”

“人人都知道爱民,可河堤塌了,连谁该堵哪个口子都不知道!”

“人人都会骂贪官,可一本假账放在面前,连银子从哪里被挪走都看不出来!”

王明远猛地抬头,“这就叫有道?!”

无人回答。

长街两侧,火把轻轻晃动。

有个原本满脸激愤的年轻士子下意识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萧承煜站在后面,呼吸已经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师父前几日教自己查那些义塾账目,那时候自己看了半天,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连问题藏在哪里都找不到。

若一个皇帝只知道“贪官该杀”,却看不懂下面的人怎么贪,那这个“该杀”又有什么用?

王明远却已经看向那名方才质问猪妞的老山长。

“至于你问的第二件事:王盘锦说,人先是自己。”

“你问这样是不是会坏孝悌、坏夫妇、坏君臣,王某今日便告诉你,恰恰相反!”

老人眉头猛地一皱,“何意?”

王明远平静地说道:“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的孝,有多少是真孝?她的顺,又有多少只是因为害怕?”

“一个儿子孝顺父母,是因为知道父母生养之恩,所以愿意敬养,还是因为他一辈子都不许问一句为什么,只能跪着听话?”

“哪一个更叫孝?!”

老人脸色变了变,“自然是……是……”

王明远根本没有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

“一个妻子与丈夫相守,是因为夫妻互相扶持,同甘共苦。还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问,只能任打任骂也不许走?”

“哪一个更叫夫妇之义?!”

人群里越来越安静,尤其那些稍微年长一些的士子,神情已经渐渐凝重起来。

“一个臣子忠于君王,”王明远忽然看向萧承煜,只是一眼 ,又重新转向众人。

“是因为君行正道,所以愿以死相报!还是皇帝说什么,他都只能点头?”

“若是后者!那史书上的忠臣,又为何有那么多人冒死犯颜直谏?!”

这一句落下,那名老山长张了张嘴,彻底没说出话来。

王明远声音也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所以别把‘不许人问’说成礼!”

“礼,从来不是让人闭嘴!真正的礼,是明白自己为什么敬,为什么爱,为什么守!”

这一番话落下,猪妞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那日说“她们先是她们自己”的时候,其实只是凭着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可三叔今日,却替她把那句话真正说完整了。

不是有了自己,便没有父母,没有夫妻,没有家国。

恰恰是先成为一个真正明白的人,她做出来的选择,才更知道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