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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很快,“吱呀——”一声,院门缓缓打开。
王明远率先走了出去,萧承煜、猪妞和狗娃跟在后面,卢阿宝则带着靖安司的人分列两侧。
火把摇晃,将一张张年轻或者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愤怒,有人激动,也有人只是被周围人裹着过来,此刻看见王明远真正站出来以后,眼神反而有些躲闪。
王明远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很快,人群最前方的齐维正便往前一步。
“王明远!”
这一声极重,甚至连“王大人”三个字都没叫。
齐维正脸色涨红,嘴角的胡须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然这一路过来,心中那股火已经越烧越旺。
“老夫今日带这些学生来,不是与你斗气!也不是为了历山书院那一日输赢!”
“老夫只问你几句话!”他说着,猛地抬手指向王明远。
“你奉旨巡学!可朝廷给你的是察学之权,不是定天下学问生死之权!”
“你说新学可辩!可今日两个教谕不过与你侄女当街争论,转眼便被靖安司拿走!”
“为何拿人?不说!犯了何罪?也不说!”
“你既然不许天下人知道原因,又让靖安司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人!那以后哪个士子再想反驳你以前,是不是都要先问自己一句——”
“今日说了这句话,明日靖安司会不会来敲我的门?!”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
而齐维正声音也越来越高。
“这还只是第一问!”
“第二!你在历山书院说,学问不该只在书院,工匠可以讲水车,农夫可以讲庄稼,商贾可以讲账目,如今……甚至连未出阁女子,也可以当街称夫子!”
“听起来人人皆可为师,人人皆可称学!可老夫想问……”
“若凡有所长,皆可称学,那读书人十年寒窗,穷经皓首,所求到底是什么?!”
“若识几个字、会几道数、懂一门手艺,便可与圣贤之学并列,那礼义廉耻从何而教?君臣父子从何而明?”
这一句落下,王明远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而周围不少士子的脸上,也明显多了几分认同。
齐维正这一次没有再只拿“女子不该读书”来说事,而是直接把问题提到了新学最容易被人攻击的地方。
齐维正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人的反应,他的声音再次拔高。
“第三!你王明远今日可以说,新学只是补旧学之不足!”
“可天下规矩从来不是一天坏的!今日工匠登堂,明日妇人讲学,后日呢?!”
“是不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自称懂一门有用的东西,便都能站上讲堂?!”
“是不是以后衡量一个读书人的,也不再是德行文章,而是谁会算账、谁会造物、谁能替朝廷做事?!”
齐维正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若为官只看能不能做事,那一个精于钱粮却贪得无厌之人,是不是也能称能臣?!”
“一个善造火器却毫无仁心之人,是不是也能因为有用,便被奉为国士?!”
“若真如此!”齐维正猛地一甩衣袖。
“你毁掉的就不只是几门旧课!你毁的是天下人对‘士’这个字的敬畏!”
“过去百姓敬读书人,是因为读书人读圣贤书,知廉耻,明是非!”
“可若以后读书人只不过是替朝廷算钱、修河、造炮的一群匠人!”
“士与吏何异?!士与工何异?!”
“还有何资格教化天下?!”
这一次,四周明显安静了一瞬。
就连萧承煜的眼神都变得认真了不少。
齐维正今日这些话,确实比历山书院那日更重。
甚至已经不是在争哪一门课该不该教,而是在问,新学若继续往前走,最后会不会把“士”本身给拆了。
可这还没结束,旁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山长也猛地向前一步。
“老夫也问一句!”
“王氏女子今日在槐树下说,女子先是自己,再是谁家的妻女!”
“听着痛快!可家国秩序从何而来?!”
“人若只先问自己,再问父母,再问夫家,再问宗族,那孝悌何在?!”
“人人都先讲自己想不想、愿不愿,那父母之命是不是也能不听?!夫妻之礼是不是也能不要?!”
“甚至子女是不是也能说,先有自己,后有父母?!”
老人猛地提高声音。
“王明远!你只是教女子识字!可你真正教她们的,是不是人人都可以重新问一遍——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凭什么?!”
“若天下所有规矩都要重新问一句凭什么!那这天下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推翻?!”
轰!
这一番话落下,周围不少原本只是在喊“放人”的士子,神情都跟着变了。
甚至有人忍不住高喊,“问得好!还请王大人回答,新学究竟准备走到哪一步?!”
“是不是以后天下再无上下尊卑?!”
“是不是人人只论自己,不论纲常?!”
声音越来越多,后面甚至有人直接喊道:
“王明远!你今日借新学开民智,明日是不是也要让百姓人人议政?!”
“若人人都能质疑官府,谁还听朝廷的?!”
“若人人都说自己会想,天下政令还怎么行?!”
最后这几句一出来。
王明远原本一直平静的目光,反倒彻底定住了。
而人群后方,几个原本一直跟着高喊的士子,也明显更加卖力地挥起了手臂。
“不错!公器不可私用!邪说不可乱国!请释二位教谕!”
一阵阵声音重新汇成一片。
萧承煜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狗娃更是咬得牙根发痒。
“这些人咋回事?咋啥都能往大了扯?”
猪妞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前面的三叔。
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些问题三叔会怎么回答。
而王明远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一直等到周围那一阵阵呼喊慢慢弱下去,他才终于看向齐维正。
“都说完了?”
齐维正胸口起伏,“请王大人赐教!”
“好!”王明远点了点头。
“那王某也不再重复前日在历山书院讲过的那些话,你们今日既然问得更深,王某便答得再深一些!”
整条长街骤然安静。
王明远没有先说新学,也没有先说女子,反而先问了一句:
“齐山长刚才说,天下人敬士,是因为士读圣贤书,知廉耻,明是非。”
“这句话,王某赞同。”
齐维正明显一愣,周围也有人神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