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场有预谋的辞官

沈州的日子和寒亭巷完全不同,有时候除了梁上的麻雀,整座府里听不到一句话。坐在院里也等不到货郎叫卖,出了一道门,还有一道门,重重大门锁住了外面的一切,那些好奇的艳羡的揣测的目光。

如果是从前,江秦冉会不习惯这种沉静,但现在他却格外享受这种隐匿。

病好之后他几乎没踏出过院子,看书练字,或者静静的发呆,缩在这一方天地里让他觉得安心。只是偶尔还是会恍惚,在睡醒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或许一觉醒来,日子还会回到从前。

和小院的平静相对的,是外面的纷争不休。

关于江秦冉的归属问题,江家已经讨论了一遍又一遍。

江景宜坚持要江秦冉去京城,留在她的身边抚养。而江晋商也少有的倔强,不肯把孩子送去,硬是要留在沈州。

作为大哥的江晋唐却态度暧昧不清,导致两边争执不下。

其实江晋唐有自己的心思,他自己也有两个儿子,以后势必一个留在京城,一个回到北境。如果把江秦冉带到京城,江景宜必定事事以江秦冉为先,自己的儿子反倒落了下乘。如果留在沈州,将来也会和自己的儿子争北境军的位子。

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拍板,把江秦冉留在了沈州。

毕竟老三江晋商也有儿子,江晋商的妻子郭曼又是宣平侯郭家的女儿,到时候还不一定轮得上江秦冉来争。

对于此刻的江秦冉来说,沈州也好,京城也罢,去哪里都一样。

他已经没家了。

长大吧,然后就有能力离开了。

长大吧,也许能把自己的命运抓在手里。

悲痛积压成了一种带着怒的恨意,恨自己太年幼,恨自己太弱小,化作说不出的念头,支撑着他好好活着。

这场战争灭了北元往后几年南下的野心,也震动了大楚的朝局。

大楚赢了,但江晋虞死了,对皇帝来说是一件好事。

对于江晋虞这个有功的罪臣,赏与罚都让周萧为难。让江晋虞接任兵权是不可能的,但倘若一回来就把战功赫赫的将军安置在闲职难免让天下人非议。

就这样没了,也好。

周萧时常对着老友江赫送他的那把弓忏悔。

得到想要的结果让忏悔更纯粹,他可以尽情的默数自己的罪过,即使把自己贬低成小人模样也无所谓。

这是他所期待的局面,足够了。

周萧嘉奖了江家,也免了一部分对北境军的掣肘,至少以后北境军队的穷困境域会好些。

作为大楚的皇帝,周萧已经没有迁怒江家的理由了。朝局随着帝王的心意涌动,慢慢偏向了江家。

动乱已是昨日,盛世依旧歌舞繁荣。

唯独意外的是,叶非卿突然辞官了。

连他的亲表弟梁王也被这吓了一跳,不等询问清楚,叶非卿就离开了京城,一人一马一包袱。

白洛是在晋州的客栈找到了叶非卿,彼时叶非卿正端着一大碗刀削面吃得不亦乐乎。

看见这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样子,白洛忍不住敲了敲桌子骂起来,

你几天没吃饭了,饿死鬼投胎啊,能不能注意点仪态!

没想到叶非卿头也不抬,只是摆摆手,猛干几口,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净。也顾不得抹一抹满是辣油的嘴,满足地摸着肚子长舒一口。

痛快了。哎呀,这几天给我饿的,差点人都没了。

对面的人翻着白眼嘲讽道:

真没了就好了,省得这碗面。

缓过气来,叶非卿也意识到不妥,拿着帕子把自己收拾干净,坐正了和白洛讲话。

没等叶非卿开口,白洛直接打断了他,问道:

别扯谎,你十万火急的求援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白洛知道叶非卿辞官离京的第二天,叶非卿的求救信也送到了白洛手里。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叶非卿是什么样的人,白洛可太清楚了。从小连算术都不会算错一道,更别说出门在外该带的钱财。叶非卿披头散发,还带着一些伤。如果不是出了变故,恐怕连这人的行踪都不会知道。

四下无人,叶非卿也不打算继续瞒着,有些窘迫地说道:

路上遇到劫人的强盗,一路追赶,好不容易到晋州的地界,只能找你了。

强盗?

白洛面无表情盯着叶非卿,表示压根不相信。

一般的强盗能打得过你叶非卿?

见此不妙,叶非卿连忙解释:

当然也不是寻常的强盗。嗯

不说我走了,房钱饭钱自己结。

别别别,说说说。

拦住起身要走的白洛,叶非卿一脸无奈,几番挣扎还是说了实话,

百里歆。

听到这个名字,白洛心中火气。南陈贩卖情报致使冯苏母子遇刺,血债仍在,一日不能忘。原本还算轻松的心境荡然无存,白洛的语气有些冷漠,

南陈未免也太猖狂了些,真当大楚无人吗。

不是南陈朝廷,是她自己,她要抓我去南陈。

不管是谁的命令,一次次在大楚的地界上肆意妄为,本身就是对大楚威严的挑衅。

南陈无相百里歆,他们不断以各种目的骚扰大楚,就是想试探大楚的底线。摸清底牌,就该露獠牙了。

狼子野心,可诛。

怒火让白洛气血上涌,他努力克制,继续询问:

京城里知道了吗?怎么突然要抓你?还有,你为什么辞官了?

京城,现在应该知道了。

叶非卿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脸色并不好看,

至于我的事,就长话短说吧。陛下要对南陈动手了,前两天宣英国公秘密入京面圣。你也知道,我和百里歆爱来恨去,终究是有过一场,我留在中书省也不合适,干脆就辞官回去教书。谁知道百里歆一直派人监视我,她这辈子就执着于把我困在她手心里,一路追到了晋州。要不是你来救我,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了。说真的,谢谢你了,白洛,没想到你还愿意来救我一命。

写那份求救信的时候,叶非卿也纠结过,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赌白洛看在往日情分愿意来救他一次。

还好,赌赢了。

白洛并不接受叶非卿的道谢,

我的确很想一刀砍了你,但不能看着你不明不白的死了,会有你该死的时候,可不是现在。闻言,叶非卿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赌赢了这份情义让他欣慰,随之而来是愈加愧疚。

人不能总回头看,看得多了就会后悔。

在得知江晋虞阵亡的那一刻,后悔就再也无法压抑,洪水般冲过往昔岁月。

叶非卿不再坚定,他一遍遍回忆,叩问自己所做的每个选择,不断自我反复。他想得到肯定,足以让他坚信所做的选择无可厚非,是不必后悔的。

叶非卿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他不能。

悲伤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可愧疚却日复一日沉重。

叶非卿后悔了。

江晋虞的离去让他再也没有争斗的心气,这才是他辞官的真正原因。只是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怕自己内心的恐惧被别人窥探。

白洛知道叶非卿的说辞有隐瞒,他也懒得拆穿。

叶非卿和百里歆的风流韵事那已经是天下皆知的旧闻了,早都被百姓茶余饭后闲谈谈烂了。朝廷要对付南陈,大概率也就是让叶非卿暂时调职,还不至于直接辞官。

不想说的人是问不出答案的,白洛也不坚持,转过头看着窗外。

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静静坐了很久。

少年时,他们也在晋州的街头逛过。几个人一起爬山看瀑布,吃晋州最好的煨羊肉。

晚上他们坐在城墙上喝酒,白洛放出豪言,以后他们到了晋州的地界,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只要他白洛还有一口气,谁也动不了他们。

今夕何夕,还没到两鬓苍苍,当年满怀憧憬的少年郎竟然只剩下他们两个。路过从前走过的地方也会恍惚,也不过就这些年,怎么就人去楼空了。

发生的变故太多,都不知道从哪步开始走到现在。

太累了。

回忆往昔让白洛感到疲倦,人累了就怒不起来了。

望着满是狼狈的叶非卿,白洛心情复杂,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叶非卿,以后多照顾照顾小冉,他是个好孩子。

你不会后悔的。

叶非卿,相信一次吧。

我会的。

无论是出于情义还是愧疚,叶非卿都会兑现这个承诺,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弥补的方向了。

摆脱追兵后,叶非卿没有多作停留,继续向西,一直到长安,到万象宫,天下最大的书院,他们曾经一同求学的地方。

临别时,叶非卿答应白洛,等到了书院就把钱送来,不白吃白住。

白洛一个字都不信,叶非卿从来都是混吃混喝,等他请客,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有时候白洛也担心自己的亲外甥,顾舞阳。顾舞阳虽是拜在宇文霁门下,可到底是叶非卿的亲传弟子,学问当然是没什么可挑的,就是千万别跟着学会这没皮没脸的毛病。

天气越发冷了。

白洛一个人顶着寒风走在长长的回廊里。

叶非卿临走前告诫他,朝局有变,要小心顾家。

顾家势大,掌着东境沿海的商贸。皇帝一日日老去,等到太子继位,便是顾氏一家独大。

皇帝不能明着打压顾家,但制衡顾家的意图已然明了。起用其他几家,将顾家在朝中的势力一点点挤出去。

顾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不能和皇帝硬着来,就打起了别家的主意。动不得江家,就只能在白家和韩家身上下手了。

中原矿产丰富,西境又和西魏打通了贸易。顾家早都打算从东向西连通一条商路,政局动荡,现在顾家和白韩两家势同水火,谈也谈不拢。

只要能打通这条商路,皇帝再忌讳顾家也得留几分情面。

为了打通商路,顾家不惜代价,和白家迟早会有争端。抛开大局利益,白洛更担心自己的妹妹白涵。

白家兄妹三人,大哥白尘战死沙场,留下侄子白赫言,小小年纪也是父母亡故。小妹白涵,天生患有心疾,本来一家人盼着她能平安活着就行,谁知道白涵倔得要命,硬是嫁给了顾家那个废物儿子。

想起白涵,白洛只觉得寒气往头上冒。夹在这纷争之间,他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只有耳边呼啸的北风呜呜回应。

相比白洛的纠结,朝廷的整顿则要狠得多。

追捕叶非卿的暗卫在南境情报点接头时被一锅端了,接连供出了南陈安插在大楚的几个情报要地,等南陈反应过来要撤离时,人都被关进北天枢的地牢了。

直到此时,远在南陈的百里歆才明白自己被叶非卿算计了。

早在叶非卿离京时,就和皇帝设了这个局,以身为饵,引南陈潜伏的暗卫上钩,一路逃到晋州向白洛求援。

到了晋州,任务失败,南陈的暗卫不能再从水路潜逃,只能行陆路。若是让他们行船出了海,一路南下很难抓捕。但如果走陆路,不比船上容易藏匿,北天枢一直跟到南境。南陈的暗卫并不知道,他们接头的地方早被控制了,连带接头人一齐被天枢抓捕了。

显然南陈低估了大楚下手之快,百里歆也低估了叶非卿对付无相的决心。

只是这些惊心动魄叶非卿是无心多看了,此刻他正坐在长安城城门边的小摊上喝羊肉汤。

把热乎的面饼子细细掰开泡在汤里,再拿筷子按一按,等着汤汁吸足了,就着肉一起享用。在冬日的中午,晒着太阳,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从内到外的暖和,身心舒畅。

叶非卿吹着碗边喝了一口汤,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现在天枢的办事效率倒是快多了,也不知道查了几个情报点。

大概现在最难看的就是百里歆的脸色了吧,想到百里歆,叶非卿不由的笑了。

他不该笑的。

真贱呐。

叶非卿总是这么评价自己,百里歆的绝情让他崩溃,可每每想起来还是不由自主的喜欢。

那女人就是心狠手辣,从前胁迫自己,现在害死了最好朋友的妻子,甚至时时刻刻都在谋划着侵扰大楚。

过往种种都在提醒他,他们不该再有情与爱。叶非卿并不是糊涂人,所以他还是会算计百里歆,铲除无相的势力。

可他就是忘不了,想起来会惦记,想不起来还是惦记。

改不了了,这辈子就这样了,继续犯贱吧。

那天在和皇帝周萧秘密商议计策时,周萧问他:

这个计划有些冒险,倘若出了差错,你可有性命之忧。你要不要再想想?

要想打南陈一个措手不及,就得险中求胜。陛下不必担忧非卿,非卿自有保命的法子。

周萧明白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永远有股疯狂,这分明是在赌,以命相赌。但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由着叶非卿赌一把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叶非卿的脸上,平静的面庞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总是让人放松警惕。

可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谨慎又爱疯狂的人。他赌白洛一定会来相救,也赌百里歆不会杀了他。

改不了了,他不会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