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对付南陈

雪落在了坟头,远远望去已分不出模样,湮没在一片苍白中。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一串飞驰向南的踪迹。

年前,大楚关停了境内和南陈贸易的所有商行,商路也被封禁。

南陈原本以为大楚关几个月以示警告也就罢了,只是派了使者到大楚呈递了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书。

没想到大楚朝廷一点情面都不留,接连查封了海上的走私船。

南陈也当即扣押了在南陈做生意的大楚人,要求大楚重新互通贸易。

两国在南境边境上谈判,大楚果断拒绝了南陈的所有要求,只给了他们一份名单。

潜伏在大楚超过十年的细作。

南陈不能确定这些人招了多少,更不敢把这些人留在大楚的手里。

谈判断断续续了快一个月,南陈朝廷里也争论不休。

南陈虽是穆家的天下,但决议国事,尤其涉及到“无相”,也得看百里家的决断。

穆氏一族当初和百里氏联手才平定了南陈的众多势力,自那之后,百里家在南陈几乎可以算是权倾朝野。

百里一族自古就生长在南疆,不同于其他家族,百里家是女子掌权,从母不从父,男子嫁到百里家,生下的孩子也随母姓。

但为了巩固权力,百里家还是把女儿送到南陈后宫。穆家也担心外戚专权,索性想了个两全之策。

南陈的每一任皇帝都会娶百里家的女儿为后妃,但生出的公主随母姓百里,长大之后参政掌权,分割百里家的一部分权力。至于生下男孩该怎么论,反正这么多年百里家的女儿从来没生过皇子。

现在“无相”的首领正是南陈公主百里歆,面对大楚的威胁,本就气愤的百里歆极其强硬,坚决不同意和大楚讲和。百里歆的态度就是百里家的态度,南陈内部没法达成一致。

眼看着大楚南境的军队已经开始备战,南陈皇帝穆远扛不住了,想尽说辞劝服了自己的妹妹。

大楚的条件很简单,南陈将八年前侵占的琼江平原归还。

当年割让的地方不止琼江平原,现在大楚单单挑这块地方,震慑才是根本目的。如果大楚真的准备开战,要的就是全部割出去的城池。

南陈不愿意轻易认栽,一直拖着到了年关。谈判几番波折,据说两国使臣好几次差点打起来。

直到腊月二十三,明家直接让军队驻扎在了琼江边上,倘若和谈再没有结果,也就不必谈了。

大楚和南陈的交锋在第二年开春尘埃落定。

周萧看完南境递上来的折子很满意,恰好此时宫人来报,西魏送来的那匹汗血马生了一个小马驹。

周萧看着手里的折子,垂眸片刻,吩咐人把那匹小马驹送到江家,赐给江秦冉。

其实江家的这个春节,过得非常平静。

爆竹声在沈州城的大街小巷响起,庆贺动荡过后安稳平和的日子。

江家在热闹中独自安静,除了来往的贺礼进进出出,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梁上的白布才撤走不久,他们实在不知要怎么欢喜。

像这样不见欢庆的人家,在北境还有很多。

小马驹的到来无疑让江家的孩子们兴奋起来。毕竟汗血马极为珍贵,西魏虽然盛产名贵马匹,也只有十几匹纯种的汗血马,全养在皇家马场。这匹马驹的父母也是西魏送给大楚的贺礼,因为难饲养,这还是生的头一胎小马。

江秦冉也是第一次见通体泛金没有一根杂毛的汗血马,每天都要和江澜清去马场看一遍才安心。

江澜清摸着马驹光滑的皮毛,感叹道:

“真好看啊,跟画出来的一样。就是太小了,得长大了才能骑。”

江秦冉正拿着刷子顺毛,表示赞同,

“这才刚生下来不久,等上马鞍骑出去,还要好几年。”

一旁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兴冲冲地喊起来:

“三哥,等马驹长大了我要第一个骑,你可答应我了。”

“记着呢。”

小姑娘正是江晋商的女儿,江沁如。旁边跟着的是她的双生妹妹江沁若。

两人是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平时靠着衣物才能分得清,性格却大不相同。江沁如活泼外向,江沁若文静内敛。江秦冉病好后,几个小孩很快就玩熟了。

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走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江秦冉不想一直沉湎在过去,停滞在某个时刻的痛苦中是过不好的,那些留在记忆里的片段就放在夜深时独自怀念吧。

他也是这样劝江澜清的,两个人躺在床上说着说着,抱头狠狠哭了一场。

刻骨的伤逝用尽一生都很难抚平,只是他们还得活着。

几个人正说着话,一个和江秦冉差不多大的男孩走了过来,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也不走近,只是看着他们。

江秦临,江晋唐的小儿子,江秦冉的二堂哥。

往年江晋唐一家都是在京城过年,今年事务繁杂,处理完都到年末了,索性留在了沈州老宅。

大堂哥江秦释已经十二岁了,在长安求学,过了正月十五就回万象宫了。堂姐江沁卿本来也该一同回书院,不知什么缘故,现在还在家里。

江秦临平时也很少住在沈州,想凑过来又觉得难为情。

虽然大伯母为人刻薄,但堂哥堂姐待人还是挺好的,江秦冉也不想兄弟之间太尴尬,对着江秦临喊道:

“二哥,你站在哪里干什么,过来啊。”

听到有人邀请,江秦临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有时候江秦冉觉得江秦临太容易羞怯了,也不爱多说话,总是跟在江沁卿身后。

江秦冉把毛刷递给江秦临,

“你也试试?”

江秦临嘿嘿笑了笑,接过刷子小心地梳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提起江沁卿没去长安,江沁如问道:

“二哥,算算日子,大哥都该到长安了,大姐怎么还没启程。”

见有人问,江秦临也不好隐瞒,只能回答道:

“我听爹娘说,要先回京城给姐姐定亲,定了亲再回书院。”

两个小姑娘一听定亲,嬉笑起来。江秦冉倒有些疑惑,堂姐江沁卿才十岁,多少有些早,除非两家现在需要姻亲稳固关系,想到这里,江秦冉便问道:

“大姐和哪家定的亲?”

“晋州白家,定国公世子白赫言。”

白家。

江秦冉隐隐感觉到这背后必定有各方权力的博弈,但他知道的消息太少,分析不准,只是凭着直觉猜想。

亲戚,都是亲戚,现在他和白叔父也算成亲戚了。

希望这位白赫言白兄能受得住这位直脾气的未来夫人,江沁卿动手揍人真的很可怕。

其他的不好多说,江秦冉就打趣道:

“二哥,见过未来姐夫吗?咱们这当小舅子的可得正经讨个赏。”

没想到江秦临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要是江沁卿在这,肯定是面不改色,冲上来拧他们的耳朵。

“我没见过,不过白家大郎也在万象宫读书,哥哥说,是个很不错的人。嗯……等我到京城见过了再写信给你细说。”

难得江秦临主动提出来写信给他,江秦冉满口答应。

其实也不用好奇,再过两年,等江秦冉到了十岁,也要去万象宫读书,到时候同在书院,慢慢认识。

万象宫在长安,是天下最大的书院,创立已有百年。

书院最初只接收中原和西境的贵族子弟,后来名气愈发大了,大楚的权贵们都把孩子往万象宫送。有了底气,书院越办越大,招揽各方名士,渐渐成了大楚的第一学府。

几十年前,如今的书院院长,大儒宇文霁,入宫面圣,同当年刚继位的皇帝周萧论道三日,终于说服帝王,在大楚境内广开分院,同意万象宫招收天赋过人且肯努力的普通学子。虽然大部分还是勋贵子弟,但至少给了很多普通人家一线希望。

到了现在,五大家族的孩子去长安求学已经是惯例,听说连渤海王的小孙子都要送去读书。

不过长安路远,各家也是等孩子到了十岁才送去。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神童顾舞阳。

晚上江澜清照例不肯自己睡,抱着枕头眼巴巴地望着江秦冉。

江秦冉坐在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江秦冉妥协,把江澜清拉上来,对着小脑袋一顿乱薅。

两人躺着也睡不着,江澜清冷不丁来了句,

“二哥其实人挺好的,不过大伯母好像更喜欢大哥。”

偏心吗?

江秦冉倒是没发现,听江澜清这么一说,开始回忆同大伯一家相处的细节。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澜清向江秦冉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道:

“其实我也说不好,就是平日里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感觉到亲疏。大伯母和大哥说话时,眼底就是笑意,看二哥虽然也是疼爱,但就是没有像对待大哥那样亲近。就,差一点点。”

江秦冉在黑暗中摸到江澜清的脑袋,轻轻敲了一记,骂道:

“小东西,一天天的还会看人的心思了。才和他们住了几天,就敢胡说人家母子的亲疏。况且十个指头哪有一般齐的,就是亲兄弟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得平。”

父母总有偏心,毕竟人心又不是秤,一两一毫都不能错。

不过江澜清这鬼孩子还挺会看人心思的。

江澜清抱着脑袋辩驳道:

“本来就是啊,我又没说错,不信你以后慢慢看。”

江秦冉把还嘟嘟囔囔的小孩按在被子里,吓唬说:

“看看看,你倒是用点心思给我多识几个字。下次再把字写成那个丑样子,我就把你吊起来挂到房梁上打。”

“吊哪儿?”

“就吊这根梁上,不算高,也方便我轮鞭子。”

被子里的小孩一听这话,蒙住头转过身装睡。

其实江秦冉专门找方叔打听过江家的一些事情。毕竟以前父母也很少和他讲起,现在自己住在这里,多少也得知道一些,免得闹出尴尬。

不过他最想知道的,还是宣正二十三年发生的事。

现今的种种始终都和当年牵扯,让他越发想探究。但周围的人好像对那一年讳莫如深,大都闭口不谈。

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出现过的病弱女子唐棠,临走前送给了江秦冉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群人在梅园宴饮,依稀能辨认出自己的父母,还有白叔父和叶非卿,剩下几人江秦冉没有见过。

但这幅画落款的日子是宣正二十三年正月。

他把画仔细收了起来,没有向任何人展示过。

父亲能于逆境中逼退北元,却在当年愤而隐退。江秦冉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能逼父亲绝望至此。

江秦冉现在还不懂朝局论政,但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寒亭巷继续过安稳日子了。

从他抱着父母的灵位踏进江家祠堂的那一刻,他往后的人生都注定会纠缠于权力的争斗。

江秦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认命,他只是想更快适应,更好的存活下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山林中的野兽,拼尽一切的寻找生机。

最开始江秦冉是想问白叔父,但是白叔父远在晋州,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写到信上,随即放弃,转而在江家寻找机会。

要想在江家找到一个突破口,还得从方叔身上下手。

方叔年轻时落难,被祖父所救,自愿来到江家报恩,如今也有十几年了。

经过几天的旁敲侧击,方叔还是不为所动,只是让江秦冉不要探听这些陈年旧事,好好长大就行了。

看来方叔是知道的。

思虑再三,江秦冉决定试探一次。

这日,江秦冉让江澜清好好练字,自己带着方叔来到了书房。

书房里还摆着母亲的琵琶和父亲的剑,江秦冉抚摸着旧物,说道:

“方叔,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方叔还不到五十,只是发间探出几根银丝。冷不丁被江秦冉一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见状,江秦冉逼问:

“我不信父亲那样的人会轻易放弃前程归隐于市。方叔,你现在不告诉我,以后我还是会知道实情。比起旁人,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方叔满是纠结,痛苦地摇着头拒绝他,

“小冉,那些事已经是不能挽回的了,你又何苦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只能是徒增烦恼。听我的,别打听了。”

江秦冉拿出那幅画,展开在了方叔面前。他信得过方叔,他想最后再试试,说到:

“好,我可以不知道别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和我父母一起出现在这幅画里的人是谁?”

唐棠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幅画,也许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他心中的疑惑也就可以解开了。

方叔看到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怔在了原地,半晌,突然对着那幅画跪了下来,含着泪行礼。

江秦冉被这突如其来的叩拜吓了一跳,待方叔拜完,连忙过去拉他起来。

此时的方叔全身颤抖,双眼泛红,泪水直直地落下来。

这超过了江秦冉的预料,他没想到方叔会因为一幅画这么激动。

“小冉,你真的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