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上和南下

人生的变故总是猝不及防,等明白过来,日子已经被生生劈开,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等江秦冉一家回到沈州,北元的大军已经逼到边境了。任命的旨意从京城到沈州,又从沈州追到了半路上。

母亲亲手替父亲穿好了铠甲,捧着他的脸仔细的看着,忍着哽咽终究没让眼泪落下。

从寒亭巷搬出来时,母亲很难过,甚至整整一天不愿意和父亲说话。江秦冉明白,母亲不是因为突然的搬家而伤感,她痛苦的是父亲的决定。

她知道家国大义的道理,但她也怕自己的爱人面对战场厮杀,怕他受伤,怕他再也回不来。

可她不能拦着他,在更远的北边,几十万人等着他,在他们身后,整个大楚在等着他。

她也想自私一次,可她太明白自己爱的这个人,他的骄傲和抱负不允许他退一步做个懦夫。而她更明白战乱的残酷,她的父母就死于战争,惨痛的回忆和童年的颠沛流离让她永远做不到独善其身去漠视他人生死。

江晋虞抱住了妻子,两个人无声的告别,在这动乱的年月里,太多命不由己。

父亲离开的时候,母亲没有再送,只是抱着琵琶弹了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苍凉悲壮的乐声伴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跨过重重山岭,化作射向北元士兵的利箭。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奔赴战场的前一夜,江秦冉父子俩聊了很久。聊在寒亭巷的日子,聊江秦冉小时候,聊白州城的大街小巷。

他知道父亲想让自己放松,因为他实在太难接受了。

其实江秦冉也害怕,他不敢想父亲要面对如何残酷的生死较量,担忧让人焦虑不安,吃不下也睡不好。

终于还是问出了忍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爹,你真的一定要去吗?

江晋虞看着自己的儿子,反问道:

那你知道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吗?

想起一路上逃难的百姓,江秦冉心里压下一块石头,

会死更多的人,那些逃难的人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

父亲点点头表示认可,继续说道:

对。不过在那之前,你大伯一家会被秘密监视,你的堂哥堂姐会被送到东宫里。接着就会有人到北境来请你们去别处小住,什么时候我答应了,什么时候才会罢休。而且要等到我得胜回来,交了兵权,他们才会放了你们。

说完,父亲一脸坦诚地看着被吓到的江秦冉,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开玩笑。

江秦冉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后背漫上来。

显然他太低估朝廷办事的手段了,也太天真了。国家大义固然在前,可阴谋算计也暗藏其中。江秦冉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手握天下的人怎么可能会去请求自己的臣子,他们从来都没有可选择的余地。

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双方都得了个体面。

体面,即使后面有多少不体面,在天下人面前也一定会做个体面。

江秦冉怒从心底起,不满地说:

我们从来都没得选。

先礼后兵嘛。

那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去啊。

相比于父亲的冷静,江秦冉更多的是怨愤,真相有些不堪,让他厌恶。

这世上哪里没有算计,身居高位没点硬手段就会沦为傀儡,况且我也做不到看着北境几十万人断送性命。你三叔说得对,大楚不能再输了,输一次,赔上的不仅仅是土地和钱财,还有国人的心气。倘若每个大楚的人都失了对抗他国进犯的斗志,一味的恐惧,那大楚真的就要亡国了。

兵器再锋利,拿在没有斗志的人手里也是无用。摧毁一个国家首先就是要摧毁百姓的斗志,国未破,心已失,可谓诛国之计。

可江秦冉心里还是不平,想到噩梦中飞来的箭矢,也许真的就会射中父亲。

可是我们都不想你去出生入死。

我也不想。可北元就打过来了,我站在大军前劝他们回去,他们会听我的吗。只有我们拿着刀剑打赢了,他们才会听劝。你娘,她懂我,她不会拦着我。以后你和澜清也会明白,有些不顾生死是有意义的。

江秦冉有些泄气,反问道:

如果有人不愿意为了这种意义去拼命呢?

江晋虞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现实告诉儿子,

小冉,一个人的意愿有时候无足轻重,像一滴水落在大海里,海浪汹涌,水滴怎么能决定整片大海的风浪。北元打过来,住在边境的百姓就得背井离乡,沿路乞讨奔个生路。可谁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呢,他们也没得选。事实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得选,只有被变革的世事推着向前。

江秦冉有些难过,

爹,可战场上很危险。

是的,非常危险。

但是你还是要去?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对江秦冉说:

战场确实很危险,比你听到的想象的都要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我们才要冲上去,难道要把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推到北元人的刀下吗?小冉,我是大楚的臣子,是大楚的将士,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因为害怕而退到千万人之后,任由他们被敌国凌虐。

有时候我真想你只是个教书先生。

如果江晋虞这个名字只是普普通通,也许他们真的能在白州城过完平淡一生。

在白城这八年,是我过得最平静的日子。我也想啊,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一直过下去。可我的前尘过往里牵扯了太多故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风尘仆仆来相见的白洛墓前对峙的叶非卿早已亡故的霍良易这些人的存在无一不是在告诉江秦冉,过去的平静短暂而虚幻。

那等一切都结束了,咱们一家还能回到寒亭巷吗?

我也不知道,小冉。这里面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会牵动整个大楚。我不能保证到那个时候,会不会有一个我们想要的结果。

那你会回来吧?

江晋虞看着江秦冉,面对满眼的期待,郑重地回答,

会啊。

父亲不会骗他。

其实江秦冉这个年纪很难意识到这些道理,但他决定记住,时间会替他解答。在以后的人生里,他将不断的体会无常,见证红尘俗世里人人都在挣扎着不由己。

人活得真难受,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的确,想想挺可悲。但是,人还是可以在纷乱的世界里活出自己的一辈子。命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认也好,不认也好,影响不了结局的好坏。所以不如放手痛痛快快活一场,也算不枉来人间走一趟。

一辈子这个词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太长久了。

父亲似乎也没有想江秦冉能马上理解自己所说的。千里山河,万里风光,总得去见过才能明白其中的奥妙,人间百态也得经历过才能品出滋味。

星辰错落,璀璨闪烁。

他们也只是一对寻常父子。那天晚上江秦冉没有睡觉,一觉睡过去,时间就过得很快。

再慢点吧,再慢一点吧。

其实往常父亲不会和他讲这些道理,空荡荡的,只是临别时分,不想再伤怀。

小小的白州城,窄窄的寒亭巷,永远都不会是一个江家人的归宿。

一百多年前,适逢乱世,高祖皇帝率众征战四方,一统中原,建立大楚。江韩顾白明五家有不世之功,获封爵位,镇守四方。

传闻,高祖皇帝曾在祭典上承诺,周与五家共天下,五家与楚同浮沉。

大楚的荣辱就是五大家族的荣辱,大楚的生死也是五大家族的生死。这样的宿命是极其另类的,放眼天下,四国之中只有大楚,姓周又不仅仅姓周。

此时的江秦冉并没有真正体会到作为江家人的幸与不幸。

其实他也从来没有理解什么叫作高门权贵。京城之行让他开始慢慢察觉,但这远远不够。钱财上的优越不必说,平日里喝的茶叶挑出来一两都够寻常百姓一家吃喝一月。

真正可怕的是权力,江秦冉此刻还没意识到像江家这样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所拥有的权力是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

而同样,这个国家的荣辱也和他们息息相关。

江秦冉年纪太小了,他还不能理解作为江晋虞所必须面对的责任。

一起沉浮,坐在船上的人就得保证这船能一直平稳的航行下去。不管在船上怎么大打出手,互相殴斗,都不能把船弄沉了,这就是规则。

北境的战局日渐紧迫,官道被封锁,只准军队往来运输。

江家派了北境军的一个卫队护送他们母子前往沈州。为了安全,一路上住在驿馆,饮食上也格外注意。

江秦冉开始并不在意,毕竟父亲身负重任,江家害怕他们出事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他就发现卫队上下警惕过了头,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紧张不已。

卫队的队长是一位姓苏的校尉,不苟言笑,但办事很利落,是个痛快人。江秦冉和苏校尉混熟之后也经常聊几句。

这天到了驿站,苏校尉挨个检查马匹,查看草料,江秦冉看准机会凑了上去。

江秦冉规规矩矩行了礼,

苏校尉,一路辛苦。

苏校尉连忙回礼,道:

三郎客气。

江家这一辈里,大伯的两个儿子都比他大,自然他就排行老三,卫队都是江家从军中调过来的亲信,也就按排行称呼他。

搭上话,江秦冉也没闲着,摸摸马,翻翻草料,和苏校尉聊起来,

苏校尉,这还得几天才能进沈州的地界啊?

提起这个,苏校尉也无奈,

天气要是一直好的话,再有四五天就到了。

其实往常要快得多,只是如今官道被封,从小路走,行程慢不说,还要防着下雨把路冲垮了。

那也快了。

江秦冉环视四周的山脉,貌似不经意地说着,

就是怕这深山老林的,别藏着什么沿途抢劫的贼人,半道上冒出来怪吓人的。

苏校尉以为一直在林子里走小路让小孩害怕了,解释道:

三郎不必怕,一个卫队对付山野毛贼还是不成问题的。

虽然现在正值战乱,四处都不安稳,但抢劫正规卫队那着实是想不开了。

听到这保证,江秦冉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抬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可是两年前西境就有卫队被劫了。

青州案。

这在当年可谓震惊大楚,苏校尉一听干脆放下了手里的草料,思考着到底该怎么给江秦冉说清楚,想着也不能给小孩直接说官逼民反酿成惨案,可毕竟是江家的孩子,多少也知道。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青州那个案子,是他们自己疏忽了,改道后没有多加防范,才让人有机可乘。

怪不得一路上苏校尉如此谨慎,果然是思虑深远。我看卫队这几日对饮食草料格外上心,那些隐匿在山林中常年犯案的贼人是不是还会在人和马的吃食里动手脚啊?

苏校尉一时语塞,其实寻常贼寇哪里有办法在饮食草料里下药,除非里应外合,还要没人看守。他小心到这种地步实在有原因,但这原因不能让江秦冉知道。

比起山野贼寇,还有更可怕的危机潜伏在他们身边。

早在他们被委派时,苏校尉就得知了其中的危险,一路上处处小心,晚上也不敢睡得太沉。就像个巨石压在头上,不能说更不能松懈。

面对江秦冉的提问,面色略有为难,也只能回答得粗略,

那倒不常见,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就多加注意。三郎,天也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一早赶路。

见此情况江秦冉也没再纠缠,回到了驿站客房里。

母亲正逗着江澜清识字,见江秦冉回来,还哄着怀里的孩子道:

宝儿,你看你哥哥,哪里都闲不住,又逛了一圈回来了。

江秦冉关上房门,附在门上听了听,确认门外没人,才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道:

不太对,娘,恐怕情况不好。

母亲想了想,道:

这一路上他们防范得太过紧张,看来确实有人盯上咱们了,而且不是大楚的人。

刚才他试探苏校尉,能让边境军卫队都担忧的危险,会是什么。

不是大楚的人,难道是北元?

难说,现在两国交战,明里暗里什么事干不出来。小冉,咱们得小心。

的确,现在每过一刻钟,战场上就要死掉不知多少人,为了赢,怎么不会用尽手段。只是北元的情报系统在大楚境内几乎很难渗透,他们的行程消息应该也泄露不出去。

只是危机四伏让江秦冉很是不安,只盼着能早一天到达沈州。江秦冉从母亲怀里接过江澜清,摸着小孩毛茸茸的脑袋,陷入了沉思。

自从父亲北上后,他就自觉担负起照顾母亲和弟弟的责任。不知潜藏在何处的危险让他慌张,现在的日子竟然变得沉重起来,压在江秦冉身上。

四国之中,南陈的情报组织无相实力最强,对大楚的渗透也最深,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倒是没听过北元潜伏在大楚的细作。

希望这种不安只是他一时的紧张。

第二日清晨,他们一早出发,山林里笼罩着一层雾气,前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江秦冉晚上睡不好,一早起来有些疲惫,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不时地向外观望。

眼见马上就要走出林子,江秦冉就没再多管,安静坐在车里,准备睡一会儿。

就在江秦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支羽箭射进了马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