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不等刀刃磨得锋利,箭矢已经射到了城头。
宣正三十一年,北元举兵南下。
北元是部落结盟立国,由最强盛的完颜部统领,设立议厅,同朵颜部和乞颜部共商国事。北元人深居草原,民风剽悍,举国皆好战,是极为可怕的对手。
白州城离边境还有些距离,虽不是战区,却是后方补给重地。前线还未交手,粮草物资已经送到了北面。
战争就意味着杀戮和死亡,足以让普通百姓恐惧得夜不能寐。抽调物资后,白州城粮食货物大量短缺,价格也随之上涨。百姓在担惊受怕之余还要为越来越高的物价焦头烂额。
江秦冉带着江澜清上街买东西,被白州城里突然多出来的难民吓了一跳,从城门口到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官府在城墙边上设了施粥摊子,可粮少人多,饿着肚子的也是大多数。乞讨也难,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拿自己不多的钱财发善心。
看着动乱下的这幅景象,江秦冉也不再多停留,搂着江澜清匆匆走了。
回到寒亭巷时听到巷口佟家屋里传出一阵哭声,哭得凄惨。平时在巷子里,他们和佟家的孩子玩得很好,但也不好多问。直到傍晚才听邻居们闲聊,佟家的男人在庆关驻守,正对上南下的北元人。
巨大的动荡终究是波及到了他们的寒亭巷,江秦冉明白,这里也不再是无忧的乐土。
前线没有传来消息,人们期盼着能有只言片语,却又害怕听到他们不想面对的。
父亲总是望着北方沉思,看不出喜怒。家里收到的信也越来越多,父亲看完依旧在书房呆上很久。
后来江秦冉偷偷进了父亲的书房,墙上竟然挂着北境全域的地图,满满当当占据了一面墙。
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不会需要这些。
父亲的心已经翻过山岭去面对北元的骑兵了,江秦冉很担心,也许有一天,父亲的人也会驾马而去。
这种感觉愈发加深,甚至让他晚上睡不着。
忧虑在三叔江晋商深夜造访的那天达到了极点。
江秦冉没想到三叔会来寒亭巷,还是在夜里。这不是好的预兆,问题已经严重到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了。
三叔江晋商一身甲胄,抱着头盔,面色沉重地站在了父亲面前,气氛紧张得让所有人沉默。
父亲带着三叔去了书房,母亲让两个孩子睡觉,自己却望着书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秦冉知道事情并不简单,躺在床上心里却急得上火,三叔穿着盔甲来找父亲,肯定是为了打北元的事,他现在最想知道父亲会不会也北上去打北元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冲动化为行动,江秦冉借口肚子疼,和母亲说要去茅房。
去吧,去吧
母亲回答的声音很轻,没有戳破他的小诡计。
江秦冉知道,母亲不会被这种借口骗到,只是允许他去,去偷听一个他们都想得到的答案。
书房里,父亲和三叔正站在那幅地图前。
三叔江晋商指了几个地方,然后又摇摇头,说:
现在也不能确定北元会把重兵压到东线还是西线,只能两边都先顶上去。
江晋虞看着地图久久不语,问道:
粮草补给全到了吗?
被问到后援补给,江晋商面露难色,
前期的已经送上去了,后面的在催了。现在朝中吵成一团,渤海王已经把急报派人送到京城了,直接递到陛下面前,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大楚幅员辽阔,东接大海,三面临敌。除了北境西境南境三处常年驻守的边境大军,大楚还有十二卫军。
因北元时常侵扰边境,十二卫中的神昭太舒也常驻北境,封华卫驻扎在沈州以南,隔开京城和北境的战局。
再催,发加急军报入京,要赶在前线全面开打之前送到北境,最迟也要在交手后五天内送上去。
北元来势汹汹,粮草如果跟不上战局就会很危险,江晋虞知道朝廷里那帮人的德性,能拖的不能拖的一概不管,就是拖着。
转身看着地图担忧地继续说:
东线西线都压上去是稳妥,可是到时候回援就成了问题。一旦哪边出了事,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救援,很容易会被北元撕开一个口子。
可是没人敢赌啊,二哥。
江晋商转身坐在了一旁,扶着额头发愁,他也知道现在的布局有风险,可是谁也不敢冒这个险,稍有差池就得赔上几万将士的命。他看着江晋虞无奈的说着,
我的二哥啊,几十万大军在我们手里,一条条的都是人命啊。倘若赌错了,朝廷问罪且不说,怎么面对北境的百姓。
语罢,两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江晋虞劝自己弟弟道:
瞻前顾后这仗是打不好的,现在只要把北元打回去,其他的都能慢慢处理。这次北元的主帅是谁?
朵颜极。
江晋商把头偏了过去,不想面对自己的二哥。
朵颜极,北元的一代战神。
也是害得他们父亲战死的人。
六年前的惨痛至今记忆犹新,江晋虞直直看着江晋商,
所以你才非要来找我。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江晋商承认了自己的来意,
对。面对朵颜极,北境现在没人敢说有把握,我只能来找你了。
朵颜极用兵诡谲,征战一生却鲜有败绩。如今北元有备而来,压在大楚将士心上的石头是越来越重。江晋虞明白现在的形势,可找他一个罢官退隐的人又能怎么样,
你找我也解不了眼前的困境,难道我能替你上去打北元人吗?
可是可唉!
江晋商急得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冲着江晋虞喊出了心里的实话,
我只能找你,整个大楚都得找你。和朵颜极交过手的人里,只有你和爹赢了他,也只有你们能摸清朵颜极用兵的路数。如果这场仗还有胜算,那就在你身上了。我不找你我去找谁!他的二哥从来都比他们兄弟几个厉害,即使命不逢时就此沉寂,也还是那个十几岁力克北元大军的将门英才。
江晋商,你堂堂北境军的主将把得胜的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你给我扯的什么鬼话!
不是我没出息,是大楚已经打不起败仗了!
年轻的将军一拳打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满是无奈地对江晋虞说道:
六年前大楚不敌三国进犯,割地议和。北边大片的土地啊,都给北元了。我站在城头上望过去,我恨不得骑着马冲过去把那些北元人都赶回他们老家。可现实就是,北境的军饷经常拖欠,粮草供应不及时,兵器甲胄翻新的钱不够。把折子递到京城,朝中吵来吵去,最后还是没钱。北境军现在穷得根本打不起仗,更承受不起一场败仗。二哥,我们必须得打赢,大楚不能再割地议和了。
少年意气时,总想着如何驰骋疆场,何等的威风,谁也不会料到当了将军后最烦的是为了军饷和朝廷互相拉扯。
北境的边境大军一直是江家人统领驻守,大楚的皇帝为了监视挟制江家,把神昭卫和太舒卫也调到北境,这两支卫军的统帅向来都是皇帝亲自任命,和边境大军互相牵制。
如今两卫的统帅是渤海郡王周轩,渤海王的祖上是大楚开国皇帝的养子,加之周轩也为人耿直,两卫也经常要不来钱。
北境明明是战乱最频繁的地方,偏偏穷得叮当响。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现在又不可能回到北境军去。
意识到二哥在慢慢松口,江晋商又振作起来,反驳道:
你能回去啊,二哥。你以为现在皇帝不知道北境是什么情况吗,他知道,太子也知道,他们清楚得很。
这话一出口,江晋虞就知道深夜来访的源头了,当场戳破自己三弟:
看来皇帝已经明示大哥了对吧。也是大哥让你来劝我,回到北境军,替他们打这场仗。
怪不得一向老实的三弟会大半夜跑来说这些话,原来全是皇帝的意思。把大楚折腾成现在这副模样,北元打过来了,就知道着急了。
江晋商被拆穿后羞愧起来,不敢正视江晋虞,只是辩解,
那毕竟是皇帝啊,二哥。
所以皇帝从来不会有过错,错的都是我这样的奸臣余孽。
满朝臣子,入目皆是棋子。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回答,江晋商还是有些崩溃,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二哥这些年有多怨愤。
可那是君,他们是臣。恩是赏赐,罚也要受着。
二哥,就算你不管皇帝的颜面,那你能不能为江家考虑一下。自从爹去了,江家的日子也不好过。陛下宠信顾家,宫里又有顾贵妃,景宜在东宫的日子也难。江家驻守北境,本来就遭忌惮,这些年更是严重。把渤海王调到北境,不就是为了打仗的时候当北境全域的统帅吗?时时刻刻都防着江家。如果这场仗真的败了,你觉得皇帝最后会怪罪谁?
话说到这个程度,两个人谁也不藏着掖着了,事实就是如此直白。
那你们要我怎么做,到皇帝面前去低头请罪吗!我请罪要编什么理由,诛心之罪是吗!把过往统统忘掉,安心的做他的忠臣良将!
你含冤受委屈,我难道不知道吗?可我们现在没办法啦,没有办法啊。怪就怪我是个废物,我比不上你,我追不上爹,我是个庸才,现在到北境军当主将当主帅的人本来就该是你,不是我。
大楚的人只记得江家二郎是少年英雄,北境的天之骄子,谁能知道江家别的孩子。江晋商想起从前,缓缓说着,
你是爹亲自教出来的,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也是你,我们怎么努力也越不过你。虽说都是一母同胞,可人心又不是天平,总有偏多偏少。当初你不定亲,你要等那琵二嫂,你一等等几年,爹也纵着你。后来你要娶她,你说就算离开江家你也非娶不可,爹最后还不是答应你了。你被牵连出了事,爹亲自到京城请罪保你的命啊。我不怨爹偏心你,你比我们强,偏着你,我也认了。
就算是为了给爹报仇,这次我们也不能输了。二哥,算我求你,为了大楚,再战一场吧!
打更人的喊声在悠长的巷子里回荡,屋里一片寂静,有人在抉择,有人在等待。
此刻决定的不止是几个人的命运,还有北境几十万将士的生死,乃至整个大楚的命途。
挣扎,家国大义和过往恩仇不断的交错。
江晋虞看透了皇帝的凉薄寡恩,这个在位三十余年的帝王玩弄权术,操纵群臣,站在权力的顶峰俯视众生。
这个人不爱他的妻妾,不爱他的儿子,甚至不爱他的子民,或许曾经年轻的大楚皇帝心里怀过天下众生,但三十年的帝王之路让他对皇位与权力的追求磨灭了一切情感。
百姓何辜。
他们不知道国与国的博弈是什么,只能在敌国来犯时奔走逃命,在失去土地后流落他乡,他们只想活着,有吃的,安稳的过日子。
戍边的士兵怎么能知道朝廷里的明争暗斗,他们的生命只是一个数字,要么算活着的数,要么算死了的数。
这个被命运挫折的将门之子最终为了大楚屈服了,他给出了那个所有人期待的回答。
好
他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命吧。
江秦冉静静地站在窗外,站到双腿僵硬。
他明白父亲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他日夜担忧的事也终究发生了。他回过头,发现母亲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他们都知道了那个最不想面对的答案。
那夜,除了年幼的江澜清,谁都没有睡着。
三叔在天快亮时离开了,快马奔赴前线。
临别时,他们在门口送别。三叔突然对母亲说道:
二嫂,我从来没有因为出身看轻过你。我只是想二哥娶个高门贵女,仕途上更顺一些。这些年我对你很无礼,你不要怪我。
母亲点了点头,只道一声,
你也多珍重。
前尘往事,如烟如云。时过境迁,谁又再去问个是是非非。
三叔走了,奔赴更北的战场,也带走了江秦冉在寒亭巷最后安乐的日子。
父亲也要上前线,不能把母亲和他们留在白州城,他们一家要离开寒亭巷,搬回沈州老宅。
走之前,江秦冉没有和平日的玩伴们道别。他知道,他们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秦冉不喜欢离别。
他牵着江澜清,去吃了巷口的小馄饨,吃得很仔细,连汤底都一滴不剩。江秦冉只是想记住这里的味道,记住有他童年美好回忆的地方,他的家。
马车摇晃着离开了这条小巷子,离开了小小的白州城,离开了江秦冉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