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醒不来的噩梦

跑。

箭矢穿过马车时,江秦冉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拉住母亲,护着江澜清,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

跑!快跑!

后来江秦冉一次次回忆这天,不断地想,当时他到底在想什么。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凭着本能想逃离。

马车外面乱成一片,掩藏在林中的箭射向了他们,江秦冉趴在车底,甚至能感觉到利箭从上方飞过带起的风。

箭雨中,几十个蒙面人从两侧的山林中冲出来,径直奔向马车。卫队一阵厮杀,驾着马车在山道上飞奔。

江秦冉不敢抬头,身后的箭矢不断的飞过来,在剧烈摇晃的马车里,母子三人紧紧拥在一起。

会死吗?

江秦冉只觉得耳朵被蒙住了,整个人懵懵的,完全不能思考。

真正面对死亡的境地,人居然如此茫然。

马车越跑越快,几乎要离开地面。木头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了。

到一段下坡路时,后车轮子磕在石头上,变得松垮,把整架马车带的歪歪扭扭。他们不敢停下,挥舞着鞭子抽打马儿,硬拉着车子奔逃。

江秦冉在车里被晃得头晕目眩,头在木板上磕了好几次。只是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后方的厮杀惨叫声不断,刀剑相撞的紧张,皮肉被割开的惨烈,随着声音一点点在江秦冉身上觉醒。

马车已经到破损的极限了,跑不了多远,可他们三个手无寸铁,一旦离开这个庇护,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他们,能逃出去吗?

车轮的损坏让马车速度慢了下来,而追杀的箭却没有再射向马车,反而向四周的卫队加剧了攻势。

卫队的将士不断摔落马下,鲜血飞溅到车窗上,江秦冉捂住了江澜清的眼睛,殷红的鲜血让他也不忍去看。

那是杀戮与死亡。

山道崎岖,马车行驶到一处矮坡拐弯时,车轮无力支撑,脱离了车身,整架马车瞬间倾斜,直直的翻下了坡。

母亲挣扎着弓起身子将他们护在身下,在混乱中保护自己的孩子。

一阵天旋地转,马车在坡底摔得四分五裂。江秦冉只觉得身体无法控制被甩了几甩,被撞得浑身疼痛,温热的液体在身上蔓延,带着血腥。

苏校尉带着人冲到坡底,从木头堆里把母子三人拉了出来。

江秦冉整个人还在眩晕,看着满身的血迹,惊恐地望向母亲。

一根粗大的木刺扎进了母亲的大腿。

母亲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嘶吼:

不要停!快走!

苏校尉把两个孩子放在自己身前,死死护住,另一位将士带着母亲,一刻不敢耽误,骑马狂奔。

血浸染了母亲的衣摆,一点点侵吞她的生命,江秦冉只能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苍白。

雾气,血色,风声,利箭。

这是一场噩梦吧。

梦怎么还不醒来。

身下的马粗喘着狂奔向前,在山间寻着生路。树枝擦过他们的脸颊,留下一片火辣的疼痛。

顾不得了。

一刻都不能停。

江秦冉看向母亲,她的脸色白的吓人,被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艰难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说着什么。

耳边的风声急促,刺得他头脑发蒙,根本听不到。

他努力辨认口型,是

别怕

箭矢不断从后面射过来,卫队的人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却偏偏避开江秦冉母子骑的两匹马。

不杀他们。

这些刺客要活捉他们母子。

江秦冉只觉得掉进了冰窟,全身发寒。活捉之后呢,他们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又会被当做人质去胁迫父亲做什么。

他无法想象,看着飞来的利箭仿佛长了一只只无形的触手,涌上来撕扯着他,要把他拉入无尽深渊。

只剩下他们的两匹马了。

一支箭射中了带着母亲的将士,将士摔落马下。

母亲拉不住缰绳,在马上摇摇欲坠。

娘!

来不及了。

第二支箭射中了母亲的马,马儿惨叫着倒下。

母亲摔在地上,望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

不要回头!跑!跑!

她笑了。

眼里满是不舍,今生,最后一次。

江秦冉望着。

他望着。

她踉跄着爬了起来,用一条腿费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却无比轻蔑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

她是冯苏,是大楚的琵琶圣手,是江晋虞的妻子,更是堂堂正正的楚人。

她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刺进了胸口。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周围安静极了,听不到任何声音。

冯苏向后倒去,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浮现,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真快啊。

这一辈子,也够精彩了。

可惜了,等不到她的江二郎回来了。

也看不到孩子们长大了。

真的可惜了,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们,她的琵琶,她的家。

再也,没有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江秦冉忘了他们在林子里狂奔了多久才逃脱追杀,忘了是怎么找到援兵,忘了他们说的话,忘了他们在哪,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他忘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母亲被鲜血浸染的背影。

好多血啊,该多疼啊。

该多疼啊。

真的好疼啊。

整个卫队只有苏校尉活了下来,这个男人一直挺到援兵来,才一头扎下马去,背上早被箭插满。

江秦冉紧紧抱着哭得几乎断气的江澜清,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捂上江澜清的眼睛。

他好像听不见了,周围的惊呼,哭泣,统统听不到了。

隐约好像有人在给他们上药,还有人在喊他三郎。一切都恍恍惚惚,像是梦。

是梦吧。

一场噩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快醒吧,怎么还不醒啊。

直到三婶抱着他哭成泪人,江秦冉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沈州。

小冉啊,开口说句话吧,三婶求你了,哭出来吧。

江秦冉怔怔的看着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痛哭的三婶,全身的痛意袭来。

这是真的。下一刻,眼泪模糊了视线。

泪水从脸上滑落,刺得伤口生疼。

他神魂落魄地喃喃道:

三婶,我娘没了。

没有了。

再也见不到了。

江家和宫里,谁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前线的江晋虞

可一场牵涉两国的刺杀,怎么能瞒得住。

母亲二七时,父亲命人将自己的佩剑和一封信送到了江秦冉手中。

信里话不多,只让江秦冉照顾好自己。

江秦冉紧紧抱着那把剑,他明白,他都明白。

父亲啊,要去为母亲报仇了。

这场刺杀以惨烈的结果失败了。

那些刺客没有逃出大楚境内,被抓时企图服毒自尽,有三个慢了一步没死成,当夜就被北天枢带走了。

当北天枢的审问结果交到大楚皇帝周萧的手上时,太子正在殿内跪着。

周萧合上手里的密报,面无表情地甩在太子周予程面前,

你自己看,你不是平日里和北天枢亲近吗,看吧。

周予程连忙伏在地上请罪,

儿臣不敢。

快点。

太子知道如果让皇帝再说一遍,自己今天就会被赶出殿去,只得拿起密报仔细看起来。

刺客是北元派来的人不假,可情报却是从南陈买来的。

所有人都低估了南陈情报组织对大楚的渗透程度,无相已经猖狂到可以窃取大楚的一线情报了。

看着坐在上方的皇帝,太子知道今天召他前来的意图,只得再次俯下身子。

出现这样的乱象,儿臣有失察之罪。

不料皇帝却冷笑一声,道:

你别会错意。朕只是提醒你,把你的手伸回去,朕要整顿朝政。

自从他插手北天枢的事被皇帝发现后,皇帝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周予程压住心中的怒火,顺从地回应着,

是

北境的粮草呢?

已经进了北境的地界,不日就能送到。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等北边的仗打完了让你的老丈人来京城一趟。

明家镇守南方,如今的太子妃明离正是英国公明少亭的女儿。

英国公既是楚臣,父皇宣召即可。

周萧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太子,

让他静静的来。

原来是秘密入京,看来要对南边动手了,周予程心里想着,嘴上问道:

父皇要对南陈动手?

情报是北元买的,却是南陈先要卖的。这次他们没得手,那是江晋虞的夫人贞烈,是他儿子命大。倘若北元真的在大楚境内把江家母子劫走了,朝廷怎么向江家交代,怎么向天下百姓交代,大楚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出现这样的事情,大楚朝廷早都被四国的百姓在茶余饭后笑了一遍又一遍。

当初派人护送之前就担心路上出意外,一路的行程都是严格保密。为了保险,卫队的人数增加了两倍,沿途还有暗中潜伏的天枢成员。

结果呢,从路线到人数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连天枢的人都无一幸免。

南陈情报网对大楚的渗透已经从普通层面深入到了核心。

再这样下去,难保哪天不会有一把刀架在大楚皇帝的肩上。

南陈国力虽不如大楚,可也是极为难缠。像条随时潜伏在身边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会窜出来狠狠咬你一口。

想起前线的情况,太子周予程还是试探着问道:

父皇,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江晋虞手握几十万大军,又远在北境,要不要派人多加看顾?

周萧闭上眼,摇着头回答道:

不必,只要江家还在,只要他还是江赫的儿子,他就不会乱来。

见此情况,太子也不好再多说。

结果提起这事,皇帝又责问起来,

你身为太子能不能多看看朝政,天天为了些陈年往事和臣子勾心斗角,哪里有一国储君的胸怀。

周予程低着头恨不得把一口牙咬碎,北境几十万大军放在一个心怀怨愤的人手里,担心才是正常的吧。

这就算勾心斗角了?不关心朝政了?罢了,罢了,就是皇帝单纯想骂他。

你啊,这么多年从来都不了解江家的人。行了,你退下吧。

太子应声行礼,向殿外退去。

善待景宜。

周予程抬头望着站在大殿之上的皇帝,终究还是回答道:

是

屏退宫人,周萧独自走向了池中央的小亭。

一位蒙面的老者正等在亭中。

朱雀参见陛下。

周萧一挥手让老者起身,

你我之间不要做这些虚礼。

池中的荷花开得正好,隐隐飘来一阵清香。

两人站在亭中,看着眼前的景色,却并没有观赏的心情。

北境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身后的老者虽然头发花白,声音却不见一丝苍老衰弱。

微臣已详细了解。

同样不再年轻的大楚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地说:

现在是敢在大楚境内劫人,来日就是在宫里直接砍了我。

陛下不必忧虑,被抓获的三个北元刺客已经招供,北天枢已经在全国搜捕潜藏的细作,不日就有结果。

出了事再抓,就已经输了。

这不是皇帝想听到的结果。

周萧转过身,对蒙面老者说道:

现在的北天枢简直就是一块破布,谁都能把手伸进来。还大楚的秘卫,隐秘什么,隐秘个鬼。自从你退下来,交给那帮混账,天枢是一天不如一天。闹到今天这个局面,再差点就把北境的军报捅出去了,几十万大军要是断送了,我就是死了都在列祖列宗面前抬不起头。

老者懂皇帝的意思,毕竟做了二十多年朱雀之主,还是为难的推辞,

陛下,微臣老了,想为您分忧也干不动啦。

一听这话周萧脾气上来了,

你老什么,你比我还小,怎么就老得不行了。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周萧也不好再发作,语气柔和道:

我知道,你是因为孩子的事没了心气。可你还得接着活啊,难道你要一直苦等到入土吗?给日子找个盼头吧。现在大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整顿是不行了。你就回来吧,咱们还像年轻时那样,好好把这个国家理一理。

到这个份上,老者也不能再拒绝了,只得答应。

也许是想起了前线的战局,老者开口说道:

不知道这场变故会不会影响北境的军情。

我知道你是怕江家老二出差错,放心吧,不会的。

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似乎回忆起了往事,依旧锐利的目光穿过了时间,回到了曾经风华正茂的年月,

江赫和我互相怨了一辈子,临了还要让我带着愧疚去见他。他的三个儿子,二郎最像他,和他一样的倔,一模一样。他们啊,爱大楚胜过我这个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