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捡到一个孩子

华灯初上,营州城的古河街开始热闹起来。

一盏盏花灯亮起,把整条街都照得清楚。各家打开门,一群年轻女人陆续走出来,扶了扶头上的珠钗,一改倦容,对着街上往来的人娇笑招揽。

不多时,楼上也走出来一些女人,打扮的更精致,穿戴也比门口的人好些,扶着栏杆向下张望。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摆摊的小贩吆喝叫卖,吃食摊子上升起一片白色的雾气,混着脂粉味飘过了一条街。

古河街,营州的一条花街。

男人们被娇媚的女子簇拥着,在酒色中被取悦,洒下金银换来一夜寻欢。在这里,美人和商铺里的货物没什么分别。

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暗处的角落里箭一般地窜出来,在人群里穿梭,拼命地往外跑。

有人在街上捡到过钱,有人在街上捡到过钥匙,江秦冉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街上捡到一个人。

营州其实不是江秦冉他们北上回家的必经之路。可能是甩掉了跟踪的人,父亲和母亲心情好了不少,临时决定改道营州玩两天。

晚上逛夜市,江秦冉被一个摊子上的小玩意吸引,父母正和小贩讨价还价。

突然,江秦冉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拽着自己衣服下摆。

小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半截袍子,赤着脚,脸上脏兮兮的挂着泪痕。

江秦冉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身去拉母亲,不料那个小孩直接扑倒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这一下可把江秦冉一家子吓到了,母亲连忙蹲下身想把两个孩子抱开,谁知道那小孩死活不撒手,无奈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呀?

小孩也不说话,眼睛望着江秦冉,手里抱得更紧。

父亲四处张望,见没人来找孩子,也蹲下哄着,

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饿了,你先把小哥哥放开,我们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还是不说话。

三个人都无奈了,又是个小孩,不能硬去拉扯,好在有耐心,就不停地哄着让先松开手。

结果这孩子不知道是听不太懂,还是受了惊吓,就认准了江秦冉,抱着不撒手。

江秦冉懵了,这是把自己当飘香的包子啦。

正当一家人围着这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孩手足无措时,几声怒喝从街尾传来,

那小杂种在这儿呢!

快来!抓住他!

一伙人黑着脸径直向他们冲了过来。

父亲见来者不善,起身挡在前面。几人虽然来势汹汹,看到父亲面色不善,一时间也没敢上前,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那小孩。

这伙人穿着一色的褐布短衣,个个人高马大面露凶相,身上发着一股酒味和脂粉的香气。

妓院的打手。

见情况不妙,一个打扮轻佻的中年女人连忙走上前来,眼神飞快地打量了众人,朝父亲行了个礼,笑道:

店里的小孩子不懂事,一个没看住就跑了出来,我们这就带回去好好调教。惊扰公子了,给您赔个不是。

说罢便朝一旁的男人使了个眼色,一个打手得令几步上前,抓着小孩的后脖颈一把扯了过来。

小孩吃痛松开了手,像个物件似的被拎了起来,挣扎着哭喊,泪眼汪汪地望向江秦冉。

江秦冉感觉心被戳了一下。

冲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叫喊:

你松手!你把他抓疼了。

那男人根本不理会,用手臂钳住小孩就要往回走。

还没迈出一步,打手啊的惨叫一声,胳膊随即松开。那小孩活脱脱像个小兽,一溜烟又跑到江秦冉身边紧紧抱住他。

打手伸手一看,手上赫然被咬出了一个血印子,大骂起来:

你个小杂种,还敢咬人,等回去老子不打死你。

江秦冉看着自己腿边的小孩,嘴边带着血,目光中是难以形容的渴求,如陷入绝境的野兽,对生的渴望强大到让人惊讶。

江秦冉第一次被求生的希望触动。

他要救这个孩子,虽然自己也是个孩子。

此时的江秦冉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将对他以后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

年幼的江秦冉只是凭着善意的本能将小孩护在了身后,昂着头对上面前凶恶的男人,

你不准动他。

母亲把两个人一起拉到身后,打手上前就要去抓,被父亲捏住手腕狠狠向后甩了出去,一连跌出去几步坐倒在地。

中年妇人一看情况不对,态度强硬起来,

公子这可就不对了,这孩子是我家店里的人,您拦着不让我们带走是什么说法?

还没等父亲说话,那小孩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他们杀了我娘,他们杀了我娘,他们还要卖我,把我卖到南院,我不去,我不去。

这一喊倒好,周围的人纷纷凑上来看热闹,人聚得越来越多。

听到这话,母亲有了主意,对着中年妇人威胁道:

你是花楼的鸨母吧,你说他是你家店里的孩子,那就是花楼里的姑娘生的。他母亲虽是卖给了你,可生下的孩子却是自由身,按着规矩你也该把这孩子送到慈幼堂或者病坊,怎么能把他卖到男妓馆子里,这可是私贩人口。况且这孩子不过三四岁,按我大楚的律法,买卖不满十岁的幼童为妓可是重罪。私贩人口卖童为妓,你胆子可不小啊,不如我们去衙门里论一论。

老鸨被母亲一通问罪顶得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也纷纷应和,嚷嚷着要把这老鸨压到官府去,再一看江秦冉一家也不像是怕惹事的,咬牙挤出笑脸,谄媚道:

夫人这话说的严重了,奴家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责。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都是没有的事。

母亲可不吃这套,挑眉问道:

哦?哪句不实,是他母亲还活着?还是你们没有卖他?你说不实,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是你当街拐卖幼童。

中年老鸨气得把袖口揉成一团,嘴硬的辩解,

这孩子的娘确是我家楼里的姑娘,前日病死了,我们可怜他无依无靠,就把他留在楼里养着,谁成想他今天跑出来了。

既然他母亲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亲眷,那就该把孩子送到慈幼堂,养到花楼里算怎么回事。今日在场的各位都做个见证,我们把这孩子送到营州的慈幼堂,算是随手行个善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有热心的还说要带路。

而花楼的老鸨和几个打手脸色难看至极,恨得快把后槽牙咬碎了,到手的银子要没了,一个小孩值好几两呢。

老鸨子不死心,还拦着敲诈,

夫人留步,这孩子从出生就养在我家店里,吃吃喝喝也几年了,他娘病了吃药也花了不少钱,棺材的钱也是我们出的呢,您这说带走就带走,药钱和治丧钱可怎么办。

说完便心一横,挺着胸脯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母亲也知道这些人雁过拔毛,是不吃一点亏的。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了老鸨,

这五两银子算是孩子在你这吃喝的花销,他母亲是你楼里的人,想也没替你们少赚钱,吃药安葬是该花的。孩子我现在就要带走,你要再阻拦,我们就去见官。

妇人颠了颠银子,估摸着这小孩卖了也就这个价钱,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带着一群打手走了。

看着那群人走远了,小孩才慢慢从江秦冉身后探出头来,手还抓着江秦冉的衣服。

别害怕,他们已经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卖你了。

母亲安慰着受惊的小孩,用手抹去了他唇边的血迹。问道:

你别怕,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孩看了看面前的三人,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没,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杂种。

虽然三四岁,咬字却很清楚。

父亲和母亲沉默了,花楼是什么地方,一个孩子生活在那里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你娘平时叫你什么?

宝儿。

那我们也叫你宝儿好不好?

嗯。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父母商量了一会儿,向路人打听了慈幼堂的具体地址,准备先把宝儿带回客栈住一晚,明天再送过去。

路过面摊时,宝儿一直盯着面锅,然后什么也不说又低着头往前走。

母亲看出小孩这是饿了,要了一碗面让宝儿吃。宝儿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面,又看他们三人并不吃,坐在那里半天不敢拿筷子。

江秦冉赶紧解释道:

我们都吃过饭的,饱了,吃不下,你吃。

小孩犹豫了一会了,在几人的劝说下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江秦冉怕宝儿吃太快噎住,让拍着后背给他顺气。结果被瘦得垫手的脊梁骨吓了一跳,这身上完全没肉,就剩一张皮包着一副小小的骨架子。

看着埋头吞咽的宝儿,江秦冉一家心里不是滋味。

宝儿很乖,梳洗的时候也不闹,洗干净换了身衣服,江秦冉才发现宝儿虽是个小子,可长得很是清秀可爱,连母亲都夸赞,

宝儿可生的真好。

唯独就是拽着江秦冉不撒手,晚上睡觉时怎么哄都不分开,没办法只能让江秦冉带着宝儿睡一起。

夜里宝儿抱着江秦冉的胳膊紧紧的依偎在身边,江秦冉睡得迷迷糊糊,胳膊上传来一点温热。

江秦冉没有说话,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拍着宝儿,安抚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世道艰难,飘零的又何止几人。

营州的慈幼堂不大,进去里面才发现满院子都是小孩。

宝儿还是拽着江秦冉,一步都不离开。其实江秦冉心里也喜欢宝儿,乐意被这么拽着,可宝儿不是小猫小狗,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能说带走就带走。想到这些,江秦冉也只能劝宝儿:

宝儿,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没人会把你卖了,他们会照顾你。

听到江秦冉的话,宝儿委屈的忍着眼泪,还是把手慢慢松开了。

把宝儿安顿好,三人就要离开。刚走出门,宝儿竟追了上来,站在门口失声痛哭,对着江秦冉的背影喊着,

哥,哥

江秦冉回头的瞬间心酸成一片,小小的宝儿扶着门框哭得上不来气。

带他走,天塌下来都得带他走。

江秦冉生平第一次向父母提了一个无理的要求,带宝儿一起走吧。

他可以帮着照顾宝儿,他以后一定听话。

父亲蹲下身,非常严肃地问江秦冉:

小冉,宝儿是个人,不是给他吃喝就行了。如果我们带他回家,就要像照顾你一样照顾他,也要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他。他会和你一起长大,会变得不再依赖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会有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这样你还愿意吗?

宝儿会长大,会变得不一样,也许有一天还会像父亲和叶非卿那样和自己拔剑相向。

可现在他只想带宝儿一起走,哪怕真到了那天也不后悔。

江秦冉也同样严肃的看着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于是乎,那天之后江秦冉就多了个弟弟。父亲说老是宝儿宝儿的不行,得取个大名。在父亲和母亲热烈地讨论了一天之后,宝儿的名字也定了下来。

江澜清。

纵是风浪再大,也能清澈如初。

离开营州的那天,江秦冉问宝儿知不知道他娘埋在哪里,走之前去看看。

宝儿摇了摇头,眼神里漫上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

就卷了个草席扔出去了,扔在哪里也不知道。

后来宝儿告诉他们,他的娘叫芳燕,是六年前从北边逃难到营州,被卖到古河街入了花楼。

宝儿说,这些事也是平常没客人时,母亲搂着他自言自语听来的。

听到六年前,父亲回过头摸了摸宝儿,难掩悲意。

六年前,北边,正是北元举兵南下的时候。江秦冉的祖父,宁国公江赫披甲迎敌,虽然击退了北元的军队,自己却战死沙场。大楚失去了北境的大片土地,无数百姓成了流民,四处逃难。

家国,国家,国不复,家何在。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不过多了一个宝儿。

寒亭巷的日子依旧过得飞快,从巷口到巷尾可以玩一整天。江秦冉屁股后面多了个小尾巴,他把宝儿介绍给了巷子里的所有孩子。

父亲依旧去书院教书,母亲也还是弹琵琶谱曲。只不过偶尔会寄来几封神秘的信,父亲看完后总是会在书房呆很久。

腊月的时候,有人寄来了一封奇怪的信,说是寄来其实也不对,因为那封信是凭空出现在家门口的。

父亲看完后就把信丢进了火盆里,江秦冉随便瞥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韩字。

那天夜里江秦冉半梦半醒间听到父亲和母亲在低声商量什么,因为离得远,他们声音又轻,只听见了几句。

韩家和华家定亲了

是华君佑的大女儿呀

韩引沉答应了静观其变吧,不到有把握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后面还说了好多,但江秦冉太困了,翻过身抱着宝儿睡着了。

韩家,华家。

江秦冉记得韩家和华家都在西边,驻守西魏边境,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宝儿也渐渐开朗了,爱说话,也不再因为害怕畏畏缩缩。尤其爱对江秦冉撒娇,只要江秦冉不答应他,就抱着江秦冉的腿,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江秦冉。

也是,小孩本该天真可爱。

母亲给宝儿改了好多小衣服,天天换着花样的打扮,一家人出去别人还以为宝儿是个女孩子。

那年的春节江秦冉过得很开心。

除夕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包饺子。宝儿虽然年纪小,擀饺子皮比江秦冉厉害多了。

除夕夜一家人在一起守岁,父亲和两个孩子闹着玩,把江秦冉和宝儿逗得哈哈大笑。母亲则拿出了琵琶,以大家圣手的水准给他们演奏了一曲。

琵琶声宛转悠扬,在这一方小院里缭绕。动听的乐曲伴着喜庆欢乐的气氛,让人忘却了现世的烦扰,沉浸在新年的希望里。

年节时江秦冉一家回了趟沈州江家老宅,大伯一家没回来,只有三叔三婶和他们的三个孩子。

三叔的小儿子江秦朗才四个月大,江秦冉看着那个和猫爪差不多大的小手,盯着自己的看了半天,又抓着宝儿的手看了好久。

三叔三婶比大伯一家亲近很多,还给了江秦冉和宝儿一人一个大红包。唯独三叔对母亲很是冷淡,江秦冉觉得三叔对母亲有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不过他们也没住几天就回家了,晚上父亲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放爆竹,突然看见远处升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别样的绚烂。

那一刻,江秦冉觉得很满足,就这样很好,安安稳稳的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