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了。
江秦冉默默记着数。
这是他第十次看到这个男人了,总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一家,京城街上,江家门口,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
这个男人在他们第一次从京郊寺庙回来后就跟着了,不远不近,也不上前来,江秦冉没看清这人的脸,但能认出一直是同一个人。
父亲知道这人跟着,但父亲似乎并不理会。
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京城他们没有直接北上,而是绕道来了沧州。
沧州不比京城热闹,但驴肉火烧很好吃。那个男人来到客栈的时候江秦冉刚吞下和他脸一样大的火烧,满嘴的香味。
男人走到他们旁边,坐在了父亲对面。
江秦冉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没想到竟然一路跟到了沧州。
父亲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就像对面的人不存在。江秦冉想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波澜,愤怒也好,可是没有。目光直视前方,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对面的男人被盯得有些心虚,垂下目光,缓缓开口道:
没想到你走得这么急,我一路追赶,结果你来了沧州。
没有回答。
父亲还是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不说一句。
男人也不恼,显然早预料到了这种情景,继续说着,
你怨恨我,我明白。一别六年,虞儿,也该见一面了。
还是没有回答。
江秦冉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幸好客栈大厅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也没人看他们。
如果真的想见父亲像白叔父那样直接登门拜访不就好了,江秦冉心里默默想,偏偏要躲在暗处窥伺他们,像不怀好意的贼人。
但平心而论,这个一路追到沧州的男人确实不像贼寇,反而长得还挺好看。
人不可貌相。
也许这人就是个烧杀抢掠的坏人,不然父亲怎么会不搭理他。这样一想,江秦冉觉得原本和煦的笑也透着虚伪。
你不想和我说话没关系,我也不祈求你这辈子能放下过往,你就继续恨我吧,如果带着恨意可以让你过得好受些。
知道不会再有结果,男人没再坚持,说完就起身离开,走到江秦冉身边,一改刚才温和的态度,用一种悲伤又失落的眼神盯着他。
这个人,在透过自己看着谁呢。
男人临走时摸了摸江秦冉的头,语气还是温和平静,只是内容让人听得难过。
你看,虞儿,你的孩子养大了,以后你还能看着他长得更高,长大成人。可我的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父亲的表情在这时候终于有了变化,自嘲的笑着,眼里是无尽的哀伤。
江秦冉突然不想讨厌这个人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也很年轻,孩子也应该很小吧。
小小的,就没有了。
母亲搂着江秦冉的手臂更用力,都快透不过气了,他朝母亲埋怨道:
娘,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母亲这才连忙松开手,问他有没有弄疼哪里。
其实那个奇怪的男人一坐到桌前,母亲的手臂就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跑掉一样。
是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长不大的小孩吗。
他扭头去看,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再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别人的墓前,这是江秦冉从来没想到的。
在沧州南郊一座小山上,种着一排排低矮的松树,树林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墓。
墓旁没有杂草,墓碑擦得干净,摆着几样新鲜的祭品。
爱子霍良易。
又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江秦冉看着自己的父亲静静的立在墓碑前,洒下一壶酒告慰亡灵。
看着生卒年,江秦冉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三岁,还很年轻。
孤坟多是少年人,黄泉路上无老少。
世事总是如此,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年老,有些人的命运,在一开始就折断了。
墓碑上清晰的刻字,让他陷入了沉思。
卒于宣正二十三年。
又是宣正二十三年,可怕的六年前。
父亲让江秦冉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耐心给他说:
小冉,这里睡的是霍叔父。你的名字就是他给你起的,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恩人,你要记住他,永远都不要忘了他。
江秦冉并不知道在那个动荡的年岁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这个年轻的亡魂可能曾经为他拼尽全力,甚至付出生命。
他看着父亲,郑重的点了点头。
父亲欣慰的笑了,然后脸色一变,转身向空无一人的树林的走了几步,怒喝一声:
滚出来。
江秦冉吓了一跳,却看见那个奇怪的男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不怪我找到你啊,你来沧州还能做什么,想也知道会来祭拜良易。
这个人明明没有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敌意,长了一副让人轻易相信的样子。
男人一步步向墓碑走来,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似是提防,似是挑衅。
寒光一闪。
江秦冉没来得及看清,被晃了眼,只听见铁器舒展,利刃破空。
一把剑架在了那个男人的脖颈上。
父亲不仅是自己的爹,他还是江晋虞。
两人在冬日的风中对峙,带着积攒已久的怒和怨。昔日的情义在动荡中失落,背叛让过往变得更为沉痛。棋子,在权力斗争中厮杀,沦为弃子。
软剑薄而锋利,剑身缠绕水一般的寒气,直逼要害。
男人笑了起来,突兀的笑声在幽深的树林里回荡。
他笑着,笑得扭曲,笑得癫狂,声音也不再平静,
虞儿,你早就想杀了我吧,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吧。你当初就该动手,一剑了结我,你我都能解脱。现在也不迟,来吧,杀了我。
说罢,慢慢伸展双臂,摆出迎接死亡的姿态。
退后,离良易远点。
对,你们都是圣人,就我一个是罪人,我不配。
剑锋向里移动,紧贴着脖子,只要稍稍一用力,生死相隔。
你确实不配。
时隔多年,面对物是人非的一切,江晋虞几乎绝望,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将积压的怒火爆发出来,
叶非卿,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躺在这里的人,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都还没娶亲,不能入祖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他就是因为你才暴露了身份,被南陈的人害死。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配吗,你配什么,滚,离他远点。
叶非卿。
非卿啊。
说到心中痛楚,叶非卿在一瞬间被抽掉了力气,无奈的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会明白的,虞儿,你们,所有人,都不会明白。
他们站在一把剑的两端,斩断情义只需要一剑的距离。
江秦冉想起来在玉清池的那个晚上,父亲江晋虞追忆往昔,那个被不断提起的他们,而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也许还有早已长眠于此的人。
他们,属于江晋虞的少年时光,曾经值得珍藏一生的回忆,成了此生最沉痛的打击。
都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上前来。
老人没有理会站在墓前的几人,提着木桶径直走到了碑前,拿起桶里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墓碑。
你们惦记着良易,就过来看看他,陪他聊聊。吵破了天,死了的也回不来,争出个对错,又能怎么样啊。
日渐枯皱的手指划过石碑上冰冷年轻的名字,只道世事无常,一堆黄土埋吾儿,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一直到老人擦拭完,都没人再说话。
谁能比丧子的父母更悲痛呢。
有时候人世间真的太残忍,竟然让父母为自己的孩子亲手竖起墓碑。
老人擦完墓碑,望着自己儿子的名字看了半天。
江晋虞上前行礼,
霍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老人一脸平静,
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老人没再多说,捡起几块地上的石子,朝着树林的一边扔了过去,石子穿过层层松树林,传来几声闷响。
随后对着林子深处喊道:
听够了没,听够了就别藏了。
闻声,树林摇晃,闪过几道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深处。
转过身,老人自嘲的说道:
太子真有闲情啊,居然好奇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专门派人来盯着。
解决完秘密跟踪的人,老人提起木桶,对着几人说道:
想到老头子家里坐一坐就跟我来,其他就自便吧。
说着就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
江晋虞把剑收回腰间,带着家人默默跟了上去。
叶非卿没有跟随,再一次如来时那样,消失了。
路过树林时,江秦冉盯着并不茂密的林子疑惑不已。
这样的林子真的能藏人吗?
还藏了不止一伙人。
不禁叹服的摇摇头。
江秦冉看着走在一旁的父亲,心情激动得无法压抑。
太帅了。
他都不知道父亲居然随身带着一把剑,寒光出鞘的时候真的把自己惊住了。原来他一向温柔的爹这么厉害,提剑指着别人要害时手都没抖一下。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摸一摸那把剑,剑气逼人,太漂亮了。
如果自己学会剑术,说不定以后父亲就将那把剑送给自己。
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父亲应该还在对那个叫叶非卿的男人生气,自己也不该在那个老爷爷面前看起来太高兴。
江晋虞察觉自家小子半天没有动静,以为刚才吓到了孩子,有些懊悔,低头一看,这孩子正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
啊也好。
江晋虞无奈的笑了,没被吓到就好,男孩胆子大点挺好的。
老人就住在山下的一间小院里,家里收拾得干净齐整,从院子里远远就能看见山上的墓。
也不知道老人站在这眺望了多少个日夜。
老人独居,让他们坐下,沏了茶,还在江秦冉面前放了一小碟糕点。
听说这些年你住在白州城,日子也过得平静,何苦要来京城趟浑水。
奉召而行,不敢不来。
老人抬头看着父亲,眼神锐利,低声道:
他们担心的也有道理,毕竟一个归隐六年,一出手就敢离间天家父子的人,的确很危险。
父亲非常平静,似乎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不过一介白衣,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就是绕道来看看老朋友。不过是东宫里有人心大了,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老人似乎同意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继续说:
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就把后面的事都计划好了吧。皇帝不准备为难你,但太子不想放过你。所以你故意不去宫宴,连夜出城。为了刺痛东宫,你还到京郊那间小庙祭拜。终于逼得太子派人一路跟到了这里。
炉火上的茶壶沸腾了,噗噗的顶着壶盖晃动,壶口的水汽直往外冒。
阴谋,诡计,这些东西在老人过去的几十年里不断上演。
世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七情六欲贪嗔痴,好的坏的都能挤在那颗心里。想想也真是神奇,天地造人,怎么造出的人心呢。
老人觉得眼前这个淡漠谦逊的人并不真实,像裹着一层皮囊,扒开这层面具,依旧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被揭穿后,这个骨子里依旧骄傲的人也并没有否认,坦然回答:
不愧是天枢断案如神的霍大人。不过有一点,我是真的不想参加寿宴。
天枢。
北斗七星中离紫微星最近的一颗。
也是大楚的半隐秘组织。
天枢分南北。
南天枢在明,掌管国家案件的核对审查,下属官员身佩玄武玉符,属于正常的官职部门。
而北天枢在暗,是大楚的情报系统,传闻其官员随身带着朱雀形状饰物,但因为几乎没人见过,所以只是传说。
南北天枢都是独立于朝廷其他部门,由大楚皇帝直接掌管,天枢的管理也完全由内部决定。
换言之,天枢就是大楚皇帝绝对的心腹。
而江秦冉并不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正是曾经断案无数的南天枢少卿,霍嘉。
此时的霍嘉已经致仕,一间小院,一座孤坟,度余生。
霍嘉看着江晋虞,把最后的结论一并脱出,
你知道皇帝派了朱雀的人一直盯着我,你还把太子的人引过来。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上报,皇帝很快就会知道太子派来跟踪你的居然是天枢的人。
离皇帝最近的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父子如何,亦是君臣。
江晋虞可以想到,当皇帝知道太子插手拉拢天枢之后会是怎样的愤怒猜忌,自己的儿子是如此真切急迫,
只能怪他心太急。
霍嘉没有说话。天家父子本就是最难的,既是父子又是君臣。到底是先父子后君臣,还是先君臣后父子,永远都是一件说不清的事。
太子上位就意味着皇帝逝去,没有人愿意面对死亡,尤其是来自亲生儿子的逼迫。
良易的事,我们对不起您。
老人却阻止江晋虞再说下去,
你不要道歉,良易是为了他的追求而死。当年的事也没必要再提,斯人已去,大局已定。你们要接着斗,我也不想管,我已经老了,没有争斗的心气了。你们自己保重就好,不用可怜我。
失去了此生最大的期望,霍嘉感觉到自己在一天天衰败,甚至比其他人老去的更快。
就这样吧,慢慢的死去。
两人再无言语,静静的喝完了一壶茶。
临别时,霍嘉突然俯身看着江秦冉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江秦冉。
得到回答后,老人喃喃自语,
好啊,秦冉,好
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苍老的背影定格在了那小小的院落里,说不出的寂寞无助。
这一天听到的故事太多,江秦冉感觉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最后念着那个父亲一定要自己记住的名字睡着了。
霍良易。
那天晚上江秦冉做了个梦,梦里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能听到一个男人在耳边不断的说着话。
乖啊,千万千万不能哭哭了我们就会被发现
小冉小冉
就叫小冉,江秦冉
小冉,求上苍保佑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